去秋平,原本就在周奕的计划之中。
因为秋平有个惊天大悬案,他必须要去办。
但不是现在,在他原本的计划里,应该差不多是秋天的时候。
两到三周处理完一个案子,到秋天的时候,刚好能把自己知道答案的那些案子,给解决掉。
到时候,就再无后顾之忧了。
他就能去秋平,死磕黑衣屠夫案了。
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许念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,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。
许念去秋平半年了,关于她的消息,主要是从乔姐和宋法医那里了解到的。
过年的时候,周奕主动给许念打过一次电话拜年。
电话里,他问了许念是在秋平,还是回宏城了。
如果是回宏城过年的话,他想请她吃个饭,毕竟当初在西北的时候帮自己的忙,还没请客。
当然,结果也在周奕的预料之中。
许念和她母亲是在秋平过的年,没回宏城。
看来许局长这回是下定决心,要和妻女彻底切割了。
只是不知道,他本人现在怎么样?有没有受到纪委的调查。
如果还没有,就和妻女切割的话。
那周奕只能认为,在许局长眼中,宏城就是一个是非之地。
周奕当时在电话里,把自己年后可能要借调去省厅的事告诉了许念。
并表示自己后面肯定也会去秋平办案的,到时候去之前一定会先打电话告诉她。
这通电话,是周奕和许念近期的最后一次沟通。
之后那些关于许念的零碎消息,就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了。
直到,这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。
让周奕瞬间慌了神。
因为他刚刚面对过一个,因为自己的一句话,就改变了命运的高飞。
他还在反思,反思自己从今往后,对于普通人要谨言慎行,以免无心之中的随口一句话,就引发无法预估的变化。
但同时,他一想到高飞的命运,就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。
如果自己没干涉,那高飞就必死无疑,等待他的命运,就是被他的亲生父亲用最肮脏的手段,夺走心脏。
干涉了,命运轨迹变化了,高飞就有可能变成了凶手。
即便他不是凶手,他的人格显然也已经扭曲了。
从他把自己当成朋友这件事就能看出来,他是个极度缺乏自我和安全感的人。
他一直喊着的“人上人”,本质上其实是寻求社会认同的一种执念。
从他的嘶吼中周奕已经知道了,他在离开福利院之后,就在社会上吃尽了苦头。
福利院的人对他当然是友善的,但在他眼中那些人不代表社会。
相反,自己这个外人,才代表着社会。
所以自己随口一句的鼓励,在他心里,才会有这么重的份量。
本质上,他在乎的不是周奕这个人,而是陌生人对他真诚的认同。
他现在有钱了,周围一定会有很多巴结恭维他的人。
但不可能会有一个人,会像当初的周奕那样真诚。
如果他依旧平凡的、按部就班的生活,哪怕生活苦,他应该也不会走偏的。
可偏偏,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。
他亲生父亲找到了他。
周奕相信,当他得知自己有亲人的那一刻,他一定是幸福的。
毕竟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但是当他知道,自己的亲生父亲只是想拿他续命时。
这种绝望,没人能体会。
所以他才会对周奕的话反应如此之大。
而这种极端的遭遇,加上他突然继承了大量的遗产,才导致他挥金如土,导致他的人格发生了扭曲。
高飞的困境,是道无解的难题。
但也确实和周奕有关。
所以当许念突然打来电话,而且说的还是“我好像被人盯上了”的时候。
周奕刹那间寒毛倒竖,一种巨大的恐惧感,仿佛排山倒海般向他扑来。
高飞不过是个和自己有一面之缘的普通人罢了,却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改变了命运。
那许念呢?
许念之所以会去秋平,是因为自己破了宏大案,抓了政治掮客陈耕耘,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最终导致她和她母亲远走他乡,去了秋平。
尽管许念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,但周奕不傻,他知道什么是真相。
所以周奕怕了,他怕因为自己的缘故,把许念推入了一个深渊。
吓得他立马追问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不过好在,情况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糟糕。
许念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。
她也没有实质性证据,证明自己被人给盯上了。
“但我就是有一种感觉,好像暗中有一双眼睛,在窥伺我。”此刻的许念,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一个靠枕。
“周奕,我知道可能是我多心了,但……”
电话这头的周奕,表情却非常凝重。
因为他了解许念,许念是一个表面很理性,内心深处却很感性的人。
她不会因为一点点错觉或者怀疑,就会胡思乱想,然后给自己打电话的。
她是个性格相当克制的人,所以平时会显得有些高冷,让人感觉生人勿近。
只有对于她信任的人,和在乎的人,她才会表现出自己的柔弱。
所以许念给自己打这通电话,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。
“不,不是多心。”周奕立刻说道,“而是你的潜意识感知先于你的有意识观察,给了大脑预警信号。是有科学依据的,我相信你的感觉是对的。”
如果换了平时,他可能会先出言安慰一下许念,让她可以先提高警惕,留意一下身边的情况,如果能找到明确被跟踪盯梢的迹象,再想办法。
可现在,周奕只担心因为自己的原因,让许念遇到危险。
不管是不是她多心了,是不是错觉,他也需要有一个理由,马上去秋平。
听到周奕的话,许念原本还微微耸起的肩膀才松弛了下来。
“周奕,谢谢你相信我。这边的同事倒是都挺好的,但我也没什么实质性证据,所以也不想因为这种莫须有的原因去麻烦他们。”
“我就想到你过年的时候说过后面要来秋平,想着你要是来的话,能帮我出出主意。”
虽然许念是法医,隶属于秋平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部门。
但她也是目前秋平唯一的一位法医,说穿了法医室就她一个人,平时和同事的接触肯定是比较有限的。
因为法医岗位在没有案子的时候,基本就是闭门修炼,要么是学习充电,要么就是整理历史资料文档。
即便有案子,法医这类技术人员的主要工作也是尸检和写报告,属于半封闭的。
这种情况下,虽然许念去秋平快半年了,但估计她和大多数同事,应该也就是普通同事关系吧。
可能和技术科的人更熟一点,但刑侦队的肯定不是很熟。
加上她的外表和气质本来就带着几分清冷,不像在宏城这边,时间久了,大家也不会对她有距离感。
所以,这种事想必她也没法儿跟刑侦队的同事开口,请他们帮忙吧。
她也是警察,她也清楚这种没有实际伤害和证据的事,报警了意义也不大。
就算真的找到了那个跟踪者,警察也只能口头警告教育,无法强行制约对方的人身自由。
许念没说这些顾虑,但周奕一听就知道了。
另外比起情感上,她当然也更信任宏城的这些老同事。
但之所以她才会想到周奕,是因为只有周奕,现在才有这个权限名正言顺地去秋平。
她给吴队或者乔姐打电话,实际意义不大。
何况她本身也不是一个喜欢向别人倾诉的人。
“我知道了,你……”
周奕说着,突然一愣,为什么是今天晚上,突然给自己打电话?
听许念的意思,这种异样感应该不是刚出现的。
“许念,今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?”周奕紧张地问。
许念犹豫了片刻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夹在门缝里的自动笔芯……不见了。”
周奕顿时呼吸一滞:“笔芯断了?”
“不是断了,是不见了。我找过,没有掉到周围。”
周奕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。
许念其实已经很机警了,用这种方式来进行反侦察,确认有没有人趁着她上班的时候,偷偷撬锁进屋。
笔芯没断,起码说明没人进过屋。
笔芯断了,虽然不足以作为证据,但是足够告诉许念,有人进过屋了。
可笔芯不见了,是什么鬼?
是有人无意间拿走的,还是盯上许念的人故意挑衅?
“那你今晚别住家里了,太危险了。”
“嗯,我知道,我没进屋。”
许念说,她发现不对劲之后,直接下楼,找了个理由报警。
派出所民警来了之后,看了她市局的证件后,便陪同她回家进屋。
进屋检查一遍之后,她确定屋里没有丢东西,也没有异常痕迹之后,派出所民警便离开了。
她则是快速收拾了一些重要东西之后,去住酒店了。
所以她现在就是在市中心的酒店里,给周奕打的电话。
“你现在住的地方是哪里?租的?”周奕问。
“不是,学校给我妈安排的一套两室一厅,在我妈学校附近,我看离我单位也不远,就跟我妈一块儿住了。”
“那阿姨现在跟你在一起?”
“没有,我一个人。我妈前几天跟着学校的考察团出国考察去了。”
周奕心里咯噔一下,这个时间点,有点太巧了。
“你们单位有宿舍吗?”
周奕指的,是公安局大院里的单身集体宿舍,一般是给外地调来和警校新分配的单身民警住的。
多人间,老式楼房,无独立卫浴,方便值班备勤、加班过夜。
条件虽然比较简陋,但起码是在公安局大院里的,外人根本进不来,安全系数非常高。
就像当初去武光时,周奕最开始住的。
周奕的想法是希望许念在他到秋平之前,最好能先申请暂时住在单位宿舍,理论上宿舍应该不会全满。
她作为全市唯一一名在职法医,这么宝贵的人才,单位领导肯定会同意的。
结果许念苦笑了下说道:“秋平市局这边正在做旧房改造,除了值班休息室之外,目前没有宿舍。”
听她的语气周奕就知道了,这些她都想到过了。
她给自己打电话,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。
于公于私,周奕都不能辜负她这份信任。
何况上一世,是年轻周奕的幼稚和固执的错。
所以周奕有愧于她。
尽管这一世的许念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许念,你这几天注意安全,别走夜路,别去偏僻的地方,然后平时就住在酒店就行了。等我过来!”
听到最后这四个字,许念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安全感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
周奕语气坚定地说:“我向你保证,我很快就会来!”
挂上电话,周奕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道:“千万不要有事啊……”
……
当天晚上,周奕就去找了梁卫。
梁卫见到他的时候,有些惊讶:“你不是在宏城吗?你别告诉我,案子又破了?”
“我下午刚回来的,这案子八成是破不了了。”
梁卫微微皱眉道:“凶手死了?”
周奕点点头:“什么都瞒不过您。目前最可能是凶手的人,在今年二月份就已经去世了,我下午刚确定的。所以以我的经验来判断,这案子基本上到头了。”
周奕没开玩笑,这案子的关键,其实就是梅凌寒的供述。
寻找高飞这个私生子的目的,也是为了坐实他和孔文秀的关系,进而能施压让他交代罪行。
现在人已经死了,七星中学的案子,算是彻底没戏了。
但周奕又无法证明一个死人是凶手,所以这案子只能继续作为积案封存了。
“不过,这个可疑目标的死,我怀疑有点问题。但这个情况本身已经不在七星中学这案子的调查范畴内了,所以也不在我们第四侦查小组的工作范畴内,我特意来跟您汇报下,看要不要让辖区内的刑侦部门跟进一下?”
从程序上来说,周奕可以继续追查梅凌寒的死因,作为七星中学案的后续。
但如果查出有问题,那就得另外立案了。
因为两起不同案件想并案侦查,是有要求和审批程序的。
周奕的职权范围在重启的悬案上,如果梅凌寒真的是高飞弄死的,这案子应该归辖区刑侦队管,由他们立案侦查。
所以周奕才会来请示梁卫。
听完周奕描述的具体情况之后,梁卫对于父子相杀这样的案情,是有几分惊讶的。
然后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问题:“这个梅凌寒既然身体状况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的话,那就必须得有人帮他来控制高飞。而且我国的医疗体系并不允许接受这种不明来源的器官,他想完成心脏移植手术,要么出国,要么只能通过非法渠道。”
“行了,这案子你别管了,我安排人来跟进,你专心做项目组的工作。领导们都很看好你啊,期待你能再有更多的亮眼表现。”
高飞的案子交给梁卫处理,周奕也就放心了。
“谢谢梁支队,要没您的器重,我哪儿有向领导表现的机会啊。”
梁卫对这个回答很满意,赞许地拍了拍周奕的肩膀。
“下个案子决定了吗?打算去哪儿?”
周奕点点头:“决定了。”
这也是他直接来找梁卫的第二个原因。
“我打算去秋平。”
梁卫一惊:“你想办519专案?”
五一九专案的全称是——秋平市519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。
也就是民间说的“黑衣屠夫案”的公安内部正式名称。
周奕深吸一口气:“是!”
梁卫沉吟片刻,问道:“你想好了?”
周奕没有回答是或不是,而是挺直腰杆道:“希望领导同意我的申请!”
对他而言,没有退缩的余地。
这一战,必须打!
……
咚咚咚——
敲门声响起。
门的那头没有任何反应。
咚咚咚——
又敲了三下,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。
“念念,快开门,是我啊。”
门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不在家吗?不应该啊。”
敲门的人顿时有些着急。
这人试着推了推门,门却纹丝不动。
然后这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立刻蹲下来,打开了一旁的水表箱。
伸手在里面一阵摸索。
虽然摸了一手的灰,但还是顺利从里面摸出了一条钥匙。
然后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。
“念念,我进来了啊。”
说着,这人打开了门。
两分钟后,屋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让人头皮发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