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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林韵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。
她没开灯，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灰白的光，摸黑穿好衣服。
赵明哲睡得正沉，一条胳膊搭在她刚才躺过的地方，呼吸又稳又长。她蹲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，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，又偷偷亲了他一口，这才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。
她把牙膏挤在赵明哲的牙刷上，又接了一杯热水，放在床头柜上。她算过，等他醒过来，那杯水应该刚好是温的。做完这些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，才轻轻带上房门，脚步极轻地下了楼。
清晨的沈城刮着冷风，街边的树叶落了一地。她骑上借来的那辆自行车，裹紧风衣，朝着学校的方向用力蹬去。
赵明哲醒来时，天已经大亮。他翻了个身，看见床头那杯水，又去卫生间看见了挤好牙膏的牙刷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，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。
林韵真是一个好女人，方方面面都是。但她越这么好，他的心里愧意就越大。
赵明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不凉不热，刚刚好。
办完沈城的事，赵明哲回了革安。此时已是十一月，1993年的第一场雪下完，东北的天彻底冷了下来，工地全都停了，维修公司又到了“猫冬”的时候。
工人们放假回了家，只有机关的人还每天到办公室应个卯。人闲着就爱找事，有人凑局打麻将，有人围在一起打扑克，分公司办公室里成天乌烟瘴气，赢的人买烟请客，输的人骂娘喝酒。这都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，大家都习以为常了。累了一年，最大的盼望就是这几个月好好歇歇。
潘西臣端着保温杯在走廊里走了一圈，见赵明哲办公室门开着，就踱了进来，往他对面一坐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：“明哲，你看这班儿上的，比工地都热闹。”
赵明哲放下手里的报纸，递了一根华子过去，笑着说道：“猫冬嘛，不都这样，以前在市政公司的时候也是天天搓麻。潘经理，你是有什么想法？”
“好烟啊！”潘西臣接过烟，点上后抽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：“想法确实有，这不来找你商量嘛！往年没钱，顶多在食堂张罗两桌饭，给几个先进发床毛毯。今年不一样喽，军分区、仟山两个外包活干完，咱们账上宽裕了。我想往年分公司都是组织干部去南方旅游，只干部有份，工人捞不着。今年既然有钱了，干脆让全体职工都出去。分批走，第一批你带队，钱钢跟着，回来之后，我和罗永田再带第二批。地方就定南海，暖和，把东北的寒气驱一驱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赵明哲眼睛一亮，“潘经理，这事儿办得漂亮。工人们累了一年，就冲这个，明年开春谁不抢着干活？”
潘西臣得意地一摆手：“那也得你肯带队。你要是同意，那就下周三走，票我让人去买。对了，你那个对象小沈姑娘她要是有空，也一块去。我可听说了，你在工地没时间陪人家，小沈对你意见老大了，借这个机会补偿一下人家。”
赵明哲笑了，他想了想，“经理，我替她谢谢你，她要是愿意去，费用我个人出，另外，如果单位职工的家属也想去，都按照这个原则来，只要自己负担出行费用，都可以跟着一起去。”
潘西臣一挑大拇指，“明哲，你这也太谨慎了。”
“谨慎点没毛病。”
“行，就按照你说的来。”
下班后，赵明哲去东海机械找到了沈佳宁，她一听要去南海，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，也不顾屋里还有人，直接冲过去抱住赵明哲，小脑袋在他怀里蹭啊蹭，“算你有良心。”
晚上，沈佳宁跟着赵明哲回了位于一中北面的新家。
吃饭的时候，沈佳宁主动提出想带赵德贵和刘桂香一起去南海。老两口相视一笑，齐声拒绝，“佳宁，你和大哲去就好，快餐店生意越来越好，我和你叔走不开，等以后有机会的……”
这是儿子和对象第一次出去旅游，谁能跟着去当电灯泡？
从那天开始，沈佳宁就天天数着日子，提前几天就开始收拾行李，满满两个大行李箱，比她去港岛进货带的东西还多。赵明哲笑她，“你这是要搬家？”
沈佳宁白了他一眼：“你懂什么。南海多晒啊，我得带防晒油。还有游泳衣，听说那边的海水蓝得很。”说到这儿，她忽然脸红了一下，不往下说了。
赵明哲又逗她：“游泳衣带了几套？有没有比基尼？”
沈佳宁一脚踢过去：“想得美！到了海边，你只能看，不准乱来。”
出发那天，历山分公司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。钱钢穿着件崭新的军绿棉袄，头戴顶护耳棉帽，正扯着嗓子点名。工人们大包小包，有提蛇皮袋的，有提着老行李包的，远远一望，不知道的还以为南下务工人员呢！每个人都兴奋得不行。有的老工人这一辈子都没出过省，一听要去南海，头天晚上激动得睡不着。
赵明哲站在大客车旁，等人都齐了，一挥手：“上车！路上注意素质，到地方都给我精神点，别给咱历山分公司丢人！”
钱钢在边上喊：“听见没，都听赵经理的！”
大客车直奔沈城机场。这年头，绝大多数人都没坐过飞机，好几个胆小的上了飞机，腿一个劲儿的哆嗦，眼睛都不敢睁。钱钢表现的最滑稽，在地上生龙活虎的汉子，上飞机后脸色煞白，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，被大家好一通笑话。
还有的老工人喊空姐，“服务员，给我拿瓶啤酒。”
赵明哲彻底无语了。
终于到了南海，一下飞机，咸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，众人哗哗冒汗，尤其是钱钢，棉袄都透了。
赵明哲一挥手，“赶紧找地方换衣服去，出来旅游别再中暑了。”
第二天，分公司联系的旅行社出车，直接把他们拉到海边，工人们哪里见过海，几个年轻后生把鞋一脱就往沙滩上跑。钱钢那大嗓门在后面喊：“别瞎跑，别让浪给卷了去！”自己却脱了鞋追上去，在浪里又蹦又跳，跟个孩子似的。
赵明哲站在沙滩上，看他们闹成一团，忍不住笑。沈佳宁换了条素色长裙，赤着脚走过来，靠在他肩边，说：“你看他们多开心。”
赵明哲点点头，语气有些沉重，“他们在革安，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臭修马路的，干活累，赚得少，地位低，今天我对着大海发誓，要让这些工人多赚钱，要让别人都瞧得起他们。”
沈佳宁抬起头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爱人，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，“我到现在才算真正理解你，这就是你一直坚持要上班的原因吧？”
赵明哲毫不犹豫的点点头。要论赚钱，重生的他可以轻轻松松赚到大钱，还留在城建圈子里，无非是弥补一下前世的遗憾。这个执念，和钱有关，又和钱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