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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中旬，革安又下了一场雪。历山分公司的院子里白茫茫一片，钱钢带着几个值班工人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
潘西臣接到总公司办公室打来的电话，说第二天早八点半领导班子成员到机关开会，不许请假。
他撂下电话，搓了搓手，对赵明哲说：“这个时候开会，八成是年终总结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赵明哲和潘西臣、罗永田到了维修公司机关。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维修公司下辖四个分公司。
一公司负责铁东区的市政设施维修，二公司负责铁西区，历山分公司负责历山区，旧堡分公司负责旧堡区。历山和旧堡是后成立的分公司，所以没有沿用三、四公司的名称。
四家分公司的头头脑脑们凑在一块儿，会议室里烟雾腾腾，寒暄声、笑声此起彼伏。
一公司经理老曹是个大嗓门，隔着两张桌子就冲潘西臣喊道：“老潘，听说你们历山今年发大财了？军分区、仟山的外包活一个接一个，今年年底奖金肯定上天了。”
二分公司经理胡广田也凑过来，“就是就是，你们赚了钱，可得请客，有钱大家花嘛！”
潘西臣笑呵呵地应着，“请，一定请。这不马上年底了吗？到时候我安排一顿，找个温泉度假村，连喝带洗澡，你们看行不？”
众人哄堂大笑，连说潘经理够意思。
赵明哲和罗永田安静地坐在后排。
八点半一到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，总公司领导班子成员鱼贯而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局党委书记贺云龙，五十出头，身材高大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。紧随其后的是局人事处处长蔡志平，一个精瘦的中年人，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。再往后，是一个年轻的女同志，穿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，眉目如画，干练短发，身段婀娜。
赵明哲抬头扫了一眼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杨薇？
他以为自己看错了，又定睛看了一遍。没错！清秀的面庞，眉眼温温润润，的确是杨薇。一年没见，她还是那么好看，在一群花白头发的老头子中格外显眼。
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，气质也更沉稳了，正微微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
杨薇经过赵明哲时，目光飞快的瞄了他一眼。她明显停顿了一下，嘴角极轻地向上扬了扬，像在说，好久不见。
赵明哲心跳漏了一拍，他迅速低下头，脑子里乱哄哄的。杨薇不是在市委党办吗，怎么跑到维修公司来了？
他忽然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在市政公司门口，她骑着自行车逃开的样子。再后来，就是烈士山那次，她哭着抱住他，他硬着心肠掰开她的手。再后来，断了联系。
正想着，贺云龙已经开口了。他先讲了几句年终工作的要求，无非是“收好尾、守好门”之类。接着蔡志平站起来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，宣读了市委的决定。大意是，为进一步加强企业党建工作，经市委研究决定，选派一批优秀的年轻同志到企业挂职，市委党办的杨薇同志被派到了维修公司，任党委副书记。
宣读完毕，杨薇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我叫杨薇，之前在市委党办工作……”她的声音很清脆。
会场上响起一片掌声，赵明哲也机械地拍了拍手。
杨薇和以前一样，轻轻柔柔的，“感谢市委、城建局党委的信任。到维修公司来挂职，对我个人是一次很重要的学习机会。我会尽快熟悉情况，全力以赴，做好本职工作。也请在座的各位领导、各位同志多帮助我、多提醒我。”
话不多，很得体。但赵明哲听得出来，她说到“多帮助我、多提醒我”时，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这边扫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假装翻看面前的会议材料。
潘西臣在旁边侧过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这挂职的副书记，看着挺年轻啊。明哲，你认识？”
赵明哲含糊地应了声：“以前去市委办事的时候，见过。”
潘西臣哦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
散会后，赵明哲快步走出会议室，想避开人流。身后却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，“赵经理。”
他脚步一顿，慢慢转过身。杨薇站在几步之外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。
“好久不见。没想到吧？”
赵明哲看着她，“确实没想到。你到维修公司来了，以后就是我的领导了。”
杨薇轻轻摇头，“别这么说，我下来就是学习的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以后工作上有不懂的，我还想多请教你。”
赵明哲点点头，说：“杨书记有事尽管安排。我全力配合，不过我是基层的一个普通副经理，杨书记管的是党务，我们工作上应该没什么交集。”
杨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赵明哲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，打了个冷战。
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，比往年更冷了些。
差不多有一年没联系的杨薇突然到维修公司挂职，可谓是司马昭之心，路人皆知。
赵明哲有些头疼。在单位里，最忌讳的就是作风问题，现在杨薇又是他的领导，虽然他心底无私，但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，万一传出点风言风语，不但影响他进步，要是传到雌虎耳朵里……
赵明哲又打了个冷战，他决定坦白从宽，提前交代问题。
回去的路上，罗永田谈到新来的杨书记又年轻又漂亮时，赵明哲在走神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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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，赵明哲特意提前下了班，跑到站前花店买了一束花。
这年头革安花店不多，满打满算就两家，他挑了十一支红艳艳的玫瑰，让店主包的漂漂亮亮的，这才去东海机械接沈佳宁下班。
沈佳宁从东海机械的办公室出来，一眼看见他手里那束红玫瑰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，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你居然给我买花了，老实交代，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？”
赵明哲心虚地干笑两声，“哪能啊，就是觉得好久没正经请你吃顿饭了。”
沈佳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接过花抱在怀里，凑近闻了闻，说：“行吧，看在这花的份上，我就勉强同意陪你吃饭吧！”
沈佳宁开上蓝鸟，两人去了站前美食一条街，沈佳宁爱吃天津包子，赵明哲要了两屉猪肉大葱、一屉三鲜，又点了小米粥和几样小菜。
沈佳宁吃得眉开眼笑，还给赵明哲夹了个包子，“你也吃，别光看我。”
赵明哲胆战心惊，别说包子，就算现在给他龙肝凤胆他也吃不下，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怎么开口？
他咬了口包子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来。
吃完饭，两人开车往台町走。
外面天寒地冻，蓝鸟车里温暖如春。沈佳宁叽叽喳喳地说着东海机械和鼎盛利润分红的事，赵明哲嗯嗯啊啊地应着，快到地方，他终于把心一横，“佳宁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啊，今天怎么吞吞吐吐的，一点都不像你。”沈佳宁偏过头看他，眼中冒出了狐疑。
赵明哲清了清嗓子，眼睛根本不敢看她，“今天去总公司开会，局里宣布了挂职干部。杨薇……杨薇到维修公司当党委副书记了。”
沈佳宁一脚刹车，蓝鸟定在马路中间，幸亏现在是晚上，路上没车。
她慢慢把脸转过来，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，像要把他的魂儿给剜出来，“你说什么？杨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