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多,赵明哲正跟钱钢几个在办公室打麻将,麻将摔得噼里啪啦响。赵明哲手气不错,刚糊了一把自摸,钱钢嚷嚷着,“赵经理今天手气太冲了,这是要把我的烟钱都赢光啊!”
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潘西臣大步走了进来,一看这满屋子烟雾缭绕的,皱了皱眉,摆摆手,“都别玩了。钱钢,你带几个人把院子拾掇拾掇,把门口那几辆三轮也归置一下。董华,你去前街饭店订个包间,中午安排一桌。总公司领导要下来检查工作,还有半小时到。”
赵明哲正往牌堆里伸的手一顿,抬起头问道:“谁下来?”
潘西臣说:“新来的杨书记,带着党办陈主任。新领导第一次到咱历山来,都打起精神来。”
赵明哲只觉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,双腿一软,差点从椅子上溜下去。他稳了稳神,站起身,顺手把牌一推,“那什么,潘经理,我刚想起来,丁学文那边还有点事,我得过去一趟……”
“有啥事你也不能走。”潘西臣打断他,“杨书记点名要听班子情况,你不在怎么行。明哲,别掉链子。这挂职的新领导,头一回下来,你不在,像什么话?”赵明哲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。
他磨磨蹭蹭地穿上外套,又伸手把桌上的麻将牌归拢了,心里七上八下的,像塞了只活兔子。
半小时后,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驶进历山分公司院子。杨薇从车上下来,藏青色呢子大衣,脖子上围了条奶白色围巾,人显得很清减。她身后跟着总公司党办主任陈景山,四十出头,方脸,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。
潘西臣带着赵明哲、罗永田、董华、钱钢一班人在楼门口迎接。杨薇跟每个人握了手,握到赵明哲时,手指轻而凉,只一触便松开,脸上的笑很浅,“赵经理,又见面了。”
赵明哲低声应了句“杨书记好”,便退到潘西臣身后。杨薇也不多看他,跟着潘西臣在院里看了一圈。钱钢等人大气不敢出,老老实实跟在身后。
杨薇问了问冬季值班和来年白山沟工程的情况,潘西臣答得头头是道。杨薇偶尔点点头。
中午,潘西臣在前街的饭店安排了个包间。菜上得丰盛,还专门备了瓶好酒。杨薇本来说下午还有会,不喝酒,但架不住潘西臣热情,说天冷,多少喝点暖暖身子,她便让服务员倒了半杯啤酒。
席间,杨薇问起班子的分工,潘西臣一一介绍。赵明哲坐在下首,只管低头吃饭,偶尔被问一句才应一句。
吃到后半程,杨薇放下筷子,环顾了一圈,最后说道:“潘经理,我刚到维修公司,想在系统里树立一个正面典型。最好是工作成绩突出、群众基础好的年轻干部。你在一线时间长,了解情况,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个?”
潘西臣把酒杯一放,想都没想就拍了赵明哲的肩膀,“杨书记,这还用选吗?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!我们赵明哲,赵经理,今年干了两个大外包工程,军分区大院、仟山景区,都是他牵头弄下来的。年底的材料上都有,机械化施工,革安头一份。人还年轻,军人出身,作风正派,下面工人一个比一个服气。我就推荐明哲。”
赵明哲正低头夹菜,手一抖,筷子啪地掉在桌上。他抬头去看杨薇,杨薇也正看着他,似笑非笑地抿着唇。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,只有他能读懂的东西,像是欣赏,又像是一次早有预谋的靠近。
赵明哲心中雪亮。
杨薇这是借着树立典型的机会增加和自己相处的时间,私心公用,偏偏自己还不能拒绝他。到底是市委下来的干部,玩心眼自己真不是人家对手。
“赵经理的事迹,我早有耳闻。”杨薇慢慢说,“既然潘经理也推荐,那就定下来吧!赵经理,明天上午九点,你到总公司党办来一趟。把你的情况系统的介绍一下,咱们一起把稿子打磨好。既然要树典型,就得立得住,经得起考察。”
赵明哲脸上像被糊了层浆糊,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笑,说道:“杨书记,这个……是不是再考虑一下?我这点事,当典型恐怕不够格。”
潘西臣不乐意了,当场摆手:“明哲,你这就过分谦虚了。放眼整个维修公司,你不够格谁够格?杨书记这是给你机会,不许推。”
罗永田和董华也在一旁附和。
钱钢更是直接站了起来,像个傻子一样,“赵经理,我老钱就服你,这个典型,除了你当,别人我都不服。”
赵明哲知道自己这是被架到火上了,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,“那行,我听潘经理和杨书记的安排。”
杨薇举起那半杯啤酒,说:“那明天见,赵经理。”
赵明哲也端起杯,嗓子眼却像卡了根鱼刺。
这哪里是树典型,分明是把他架到火山口上烤。包间里暖洋洋的,
他却觉得后脖颈嗖嗖冒凉风。晚上回家,他连给沈佳宁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,窝在沙发里,盯着屋顶出神。他想不通杨薇到底是怎么想的?两人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,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他的生活?
这个问题,或许他永远都想不明白,或许他早就清楚,只是自欺欺人装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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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经深了,杨薇独自坐在卧室,她只点了一盏台灯,暖黄色的光晕圈出一小片亮,像她此刻心里仅剩的那点念想。
她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白天从总公司带回来的几份材料,上面写着赵明哲的名字。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三个字,一遍,又一遍。
自从烈士山那次见面之后,她就再没见过他。
那天她哭着从背后抱住他,用尽了她作为少女所有的尊严,但赵明哲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,像拆掉一座早已摇摇欲坠的桥。
从那一刻她就知道,这个男人心里有了别人。
她怪过自己,恨过自己,也恨过顾长河,甚至恨过爷爷,恨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世俗门第。
可最后她想明白了,沈佳宁比她勇敢得多。那个女人可以为了赵明哲放弃省城的工作,可以当着她父母的面宣示主权,可以把自己的一切押上去。
而她杨薇,只会退让,只会哭,只会用“为了你好”当借口,把喜欢的人越推越远。
这一年来,她陆陆续续从沈贵英那里听说赵明哲的消息。
她知道他上了报纸,知道他带着工人们修了仟山的路,知道他和沈佳宁越来越好。每听一次,她的心就往下坠一分。那些消息像一根根细针,不重,却扎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她终于明白,赵明哲不是被别人抢走的,是被她的懦弱弄丢的。
家里这一年没少给她介绍对象。她忍受不了奶奶的唠叨,被迫相了几次亲,那些人大多都是机关里的青年才俊,温文尔雅,说话滴水不漏,可都像一杯温吞水。他们身上没有赵明哲那种从工地上带出来的粗粝和硬朗,没有那种让她心跳失衡的原始男性力量。她看着他们时,脑子里全是赵明哲在电影院门口把她护在身后的样子。那段记忆像烙铁一样,怎么都褪不去。
后来,市委号召机关年轻干部到企业挂职锻炼。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报了名,并且在意向表上填了维修公司。沈贵英曾委婉地提醒她,说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她只是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她不是去纠缠,不是去破坏。她只是不甘心,只是想去证明一件事。沈佳宁能在生意上帮赵明哲,她杨薇也并非一无是处。她可以帮他在仕途上走得更快、更远。她手里有市委的人脉,有党办的平台,有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。她想用另一种方式,重新站到他身边。
台灯的光闪了闪,像她心底那点忽明忽暗的火焰。杨薇把桌上的材料慢慢合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,雪花细密而安静。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轻轻呼出一口气,在霜花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
“赵明哲,这一次,我不会再退了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