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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赵明哲照例先去接沈佳宁。车路过台町时，他有意无意地朝杨家小楼的方向瞥了一眼。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扫，几株枯枝从墙头探出来，静悄悄的。
他收回目光，把车停在冯家门口。沈佳宁裹着羽绒服钻进车里，看她的神态今天心情似乎不错，主动跟他说了几句话。赵明哲陪着小心应着，把她送到八卦市场，看着她进了鼎盛的库房，这才掉头往维修公司机关赶。
八点半，他准时到了维修公司党办。
陈景山已经到了，桌上摊着个厚厚的大本子，一杯茶冒着热气。见赵明哲进来，陈景山起身跟他握了手，说到：“赵经理，杨书记交代了，这次典型材料要扎实。你把从进单位到现在的事，系统说一遍。我记，再帮你归纳。有啥荣誉、成绩，一件别落下。”
赵明哲点头坐下，从部队退伍讲到市政公司，从开面包车讲到给孙光荣开车，又讲到调来维修公司后的几个工程，一桩桩一件件，条理很清楚。陈景山记得飞快。
整整一上午，两人闷在办公室里。
赵明哲口干舌燥，陈景山眼睛发花。快到中午时，陈景山合上本子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“赵经理，难怪杨书记点名要树立你。你这事迹，写出来都跟小说似的。走，到食堂简单吃一口，下午我先把初稿拉出来，你看看给点意见，看看哪儿不合适咱们再慢慢改。”
赵明哲不好推辞，跟着陈景山去了机关食堂。
食堂里人不多，都是些机关科室的人。赵明哲打好饭刚坐下，杨薇就端着个搪瓷缸子从里面走过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呢子外套，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，显得很干练，一张小脸又白又嫩，这样子哪儿像是一个副处级干部？倒像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。
看见赵明哲，杨薇停下步子，笑了笑，“赵经理，来报材料了？”
赵明哲站起来，规规矩矩答了声“杨书记好”。
杨薇点点头，对陈景山说：“陈主任，下午把赵经理的事迹再核实一下，尽快把初稿弄出来，我要看一下。”
陈景山连声应下。
杨薇又转向赵明哲，声音不知怎么就轻了几分，“吃完饭，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赵明哲下意识地就想拒绝，“杨书记，下午我还得回历山，分公司那边……”
“是重要的事。”杨薇打断他，眼睛看着他，目光中看不出别的东西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。
当着陈景山的面，赵明哲只能点头。杨薇这才端着饭缸走了。
陈景山埋头吃饭，看不出什么表情，赵明哲却觉得嗓子眼又堵上了。
饭后，赵明哲抽了个烟，这才磨磨蹭蹭地上了三楼。
杨薇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，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，里头说了声“进来”。
赵明哲推门进去，杨薇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见是他，冲他点点头，又对电话里说了几句，便挂了。
“坐吧！”杨薇指了指沙发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却没有马上递给他。她看了赵明哲几秒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，“是不是觉得我在为难你？”
赵明哲双手搁在膝盖上，语气恭谨，“没有，杨书记让我当典型，是抬举我。只是我是个粗人，不习惯站那么高……”
杨薇点点头，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。
她把那份文件转过来，推到赵明哲面前。
赵明哲低头一看，很有些吃惊，纸上写是几份荣誉评选的表格和说明，还有一张用钢笔写满字的信纸。那信纸上的字娟秀工整，一条条列着他的情况。哪些荣誉含金量高，哪些只是面子好看，其实帮助不大，市总工会报纸的报道能带来什么，局限在哪里；接着是城建系统内部表彰的层级，市里的“劳动模范”“青年标兵”“市优秀复转军人”的重量如何，分别由哪个部门牵头，什么评选条件，什么时间节点；再后面，是一条清晰的职业规划路径。
先争取全系统先进个人，再拿市级荣誉，配合基层任职经历，择机向更高平台走。
杨薇等他看得差不多，缓缓开口道：“你之前上了总工会的报纸，在系统里有了初步名声。可报纸的传播只是一时热度，评荣誉、升职还不够，市总报刊的权威性还是没法和党办比。你现在最缺的，不是能力，也不是成绩，是把这些成绩转成组织认可的材料，让领导能看得到。你是从基层上来的，也没有人会专门给你规划这些，这是你最欠缺的，但我是从市委下来的，这套东西我比你清楚，我会帮你一步步指路，用最短的时间争取取得最好的效果。”
赵明哲没说话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这信纸上的每一条，都掐准了他当前的处境，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还没想透的几步。
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想的出来的，她必然是花了大量时间研究，才能在今天的谈话里，精准地给他指出方向。
赵明哲抬头看她，杨薇也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刚才食堂里的公事公办，又看到了之前的柔情万种。
赵明哲的心颤了一下。
“你明年的目标，是先把公司内部的位置坐稳，同时把白山沟工程做成标杆。”杨薇继续说，手指在信纸上轻轻点了几下，“荣誉方面，先攻一两个最有分量的……哎，这个你也不擅长，我帮你想着吧！五一，先把系统内劳模拿到手，争取向市级荣誉冲击，五四，是青年标兵，团委那边我人熟，这个应该不成问题。回头我会把这几份材料的填报要点给你标出来，你自己准备……算了，估计你到时候会很忙，我帮你写吧！到时候你照着抄一遍就好了。”
赵明哲喉咙发紧，半晌才说：“杨书记，你这么帮我，我……”
“没人的时候，最好不称呼职务，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小薇行吗？”杨薇打断了他，那双秀目眨也不眨的盯着他，里面流露出了万种柔情。
赵明哲迅速低头，他实在是不敢跟这样一个为他着想的女人对视。
好在杨薇看到他这个样子，黯然过后，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，又恢复了平静，“开玩笑的，我这是为了工作。维修公司需要一个能树立起来的典型，你恰好合适。仅此而已。”
赵明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和一年前那个躲闪、退让的杨薇已经完全不同了。她变了，变得会隐藏自己的想法，变得有筹谋。
她成熟了。
赵明哲深吸一口气，郑重道：“杨书记放心，我一定做出个样子来。”
杨薇点点头，把那些材料装进文件袋，递给他，“回去慢慢看。”
赵明哲接过文件袋，起身道谢。走到门口时，他顿住脚步，没有回头，低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杨薇“嗯”了一声，轻轻柔柔的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杨薇又说话了，“你要是不愿意叫我小薇，就叫我大名吧！杨书记这三个字，我实在不愿意听，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。”
赵明哲握着门把手的手停顿了一下，随后拉开门，一溜烟跑了。
最难消受美人恩啊！饶是两世为人的他，面对这种花了心思的柔情蜜意，也招架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