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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下旬，维修公司年终述职暨表彰大会在总公司大会议室召开。会议室暖气烧得足，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，屋里人穿着毛衣还觉得热。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布横幅，四个分公司的班子成员、机关各科室负责人挤了满满一屋子。
述职按分公司顺序来。一公司老曹念了一通，无非是铁东区几条主干道翻修，加上几个小项目，总产值九十几万。
二公司经理丁学文跟着念，胸脯挺的老高，“今年二公司完成产值204万元，其中外包产值100万整……”。地下瞬间就炸了。
轮到旧堡，七十多万，念材料时声音像蚊子哼哼。
最后是历山分公司。潘西臣往台上一站，底气十足，把全年工作一条一条地摆出来，最后报出总产值，三百三十万。会议室里“嗡”地一声，底下人全炸了。
“多少？三百多万？”一公司老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，“老潘，你们历山今年是挖着金矿了？”
丁学文今年拿了个亚军，心满意足，“老曹你少说酸话，有本事你也拿下几个外包活。”
旧堡的经理郭守业唉声叹气，“老潘，你们喝肉，我们连刷锅水都轮不上。这不马上过年了，我给工人们发点年货都紧巴巴的，你们可到好，是我的六倍，还让不让人活了。”
潘西臣站在台上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，冲底下抱了抱拳，“各位兄弟，运气，都是运气。主要是我们赵经理有本事，军分区、仟山两个外包活拿下来了。我就出出后勤，出力的是明哲。”
赵明哲坐在台下，连连摆手，“潘经理，您可别这么说。没有您坐镇，我一个人也转不开。”
表彰环节更热闹。历山分公司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名，奖品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睛。
三台摩托罗拉传呼机。这玩意儿在93年的革安，比彩电冰箱还金贵。别在腰里，走在街上都能挺三分胸脯。当钟大年把三台崭新的传呼机放到潘西臣手里时，底下一帮人眼睛都红了。
接着是领奖环节。
历山分公司获得“先进集体”称号，赵明哲同时拿了“先进个人”和“创收先锋”两个奖。按照总公司年初定的奖励办法，创收奖按外包项目产值的百分之一提取。赵明哲今年揽下的军分区和仟山两个工程，外包产值三百三十万，他一个人光创收奖就三万三，再加上年底兑现奖，到手超过四万。这个数字一念出来，会场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四万块，在1993年，需要一个普通工人苦干十年。众人看赵明哲的眼神都不一样了，有羡慕的，有眼热的，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
钟大年亲自把两张大红奖状递到赵明哲手里，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好小子，有本事！当年把你调到维修公司，是我老钟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。好好干，争取明年产值再翻他一番！”
赵明哲双手接过奖状，规规矩矩鞠了一躬，“谢谢钟总。没有总公司的支持，我也干不成这些事，功劳是大家的。”
杨薇坐在主席台边上，全程嘴角微扬，目光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。赵明哲上台领奖时，她的掌声鼓得比谁都响，连旁边的陈景山都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，大概是觉得杨书记的反应有点不正常。
散会之后，众人把潘西臣和赵明哲围在了走廊里。
老曹撸着袖子凑上来，“老潘，你们拿传呼机我们就不眼馋了，但客必须请。谁让你们是第一呢？”
丁学文一脸坏笑，“老潘，你们请客，我可以赞助几箱酒。”
郭守业更直接，“不吃到肚皮溜圆，我都对不住我这一年的嫉妒。”
潘西臣早有准备，等众人闹够了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各位，听我说。酒席已经订好了，就在仟山脚下的温泉度假村，连吃带住带泡澡，这个周末，咱们四家分公司的班子，再加上机关的同志们，都去，都算我们历山的。酒管够，菜管够，别闹出人命就行。”
众人齐声叫好，潘西臣侧过身，压低声音，“明哲，还有个任务交给你。局里的周局长，市政公司的孙总，建委那边的领导，还有风景区的蒋主任，这些人得你出面请。我老潘没那个面子，只有你请得动。历山今年挣钱了，不差那两桌酒。你来攒局。”
赵明哲点头应下。当天下午，他在腊月的寒风里挨家跑了一趟。
周秉林说：“算了，年底总结多，这个热闹我就不凑了。”
“周局长，那哪行啊！您不来，我们这庆功宴吃着都没味，您该不会是对我们历山分公司的工作不满意吧？”
周秉林哈哈大笑，终于点头应了。
孙光荣更痛快，一听温泉度假村，当场把烟头一按，“去！妈的，忙活一年了，也该泡泡澡了，顺便狠狠宰你小子一顿。”
建委主任钱志明也点头应了，
蒋方全其实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，不过看在赵明哲的面子，勉强答应了，“明哲，说好了，我去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一圈下来，该请的都请到了。
周末傍晚，温泉度假村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，包间里足足摆了四桌。各位请来的领导，公司班子成员、机关各处室负责人、四个分公司的头头脑脑。
下午，众人先在汤池里泡了一遭，个个泡得皮红肉滑，出来时还蒸着热气，然后打麻将。晚上到了酒桌上，战斗力一个比一个强。赵明哲自然成了众矢之的。都知道他拿了四万块奖金，酒杯一端起来就放不下去了。这个说“赵经理，我敬你，年轻有为”，那个说“明哲，我干了，你随意”，说是随意，哪能真随意。赵明哲来者不拒，一仰脖一杯，光开头三十分钟就灌下去半斤白酒。
周秉林端着酒杯站起来，环视一圈，最后把目光落在赵明哲身上，声音不高，但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，“明哲，你今年给维修公司、给城建局都立了大功。我今天当众表个态，明年局里的劳模，非你莫属。市里的劳模申报，也报你。像你这样的年轻典型，就该树立起来，立起来！”话音刚落，满场掌声雷动。
杨薇抿嘴偷偷的笑，看到赵明哲被领导表扬，她比什么都高兴。
赵明哲连忙起身，双手捧杯，“谢谢周局长，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一杯白酒仰头闷了下去，呛得他直皱眉。
杨薇下意识的想要劝他少喝点，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这种场合，真要是说出去，别人怕是要乱猜饿了。
孙光荣在旁边笑道：“周局，你这话一放，明哲明年不得更玩命干啊！”
钟大年得意地晃着脑袋：“玩命好，我就喜欢他玩命。”满桌笑声一片。
蒋方全劝了一句，“明哲，别喝了，再喝回不了屋了。”
赵明哲摆摆手：“没事，我高兴。”
酒过三巡，赵明哲已经站不住了，靠在椅背上，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，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：“谢谢……谢谢各位……”话没说完，身子一歪，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潘西臣赶紧招呼钱钢和董华，把人连拖带拽地架回了房间。赵明哲栽在床上，连鞋都没脱，不到十秒就响起了鼾声。
酒桌上闹哄哄的，杨薇很不喜欢这种场合，所以提前离席。当时大家都忙着打酒官司，也没人注意她。
杨薇找到了服务员，借口担心同事的身体，从她手里要来了赵明哲房间的钥匙。推门进去，灯没开，屋里黑乎乎的，杨薇缓了一会儿，眼睛适应光线了，这才看清，赵明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，衣服皱巴巴的，领口歪到一边，嘴里呼出的酒气浓得呛人，可那张熟睡的脸，在昏暗的光里却格外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