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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薇站在床前，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望着赵明哲那棱角分明的脸，一时间万般柔情涌上心头。
这个男人还会是她的吗？
杨薇打了盆热水，把毛巾浸湿，拧干，然后坐在床沿，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。
先是额头，再是眼睛、鼻梁、下巴，最后是他滚烫的脖子和手心，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，生怕重一点就把他惊醒。擦到耳根时，她忽然停下来，手指停在他的脸颊上。
赵明哲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了颤，像被风拂过的芦苇。
“你知不知道？你今天在台上领奖的时候，我有多高兴。”杨薇的声音轻得像梦呓，混在他沉重的呼吸声里，几乎听不真切。她给他掖了掖被角，又把他脚上的鞋子脱下来，摆的整整齐齐。然后，她慢慢俯下身子，在他发烫的额头上，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吻。
“我不信，我们真的回不去了。”说这话时，杨薇那线条柔和的小脸上出现了很坚毅的表情。
赵明哲翻了个身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被什么梦缠住了。她把他那只伸出被子的手重新放进被子里，最后看了一眼，才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有些晃眼，杨薇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，簌簌地落在度假村的松树枝上。
赵明哲睡得很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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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底最后几天，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来袭，革安冷的滴水成冰。
赵明哲把装着四万块奖金的牛皮纸信封拍在沈佳宁面前时，她正坐在新房子里的沙发上盘账。沈佳宁先是一愣，打开信封抽出那厚厚一沓钞票，眼睛慢慢睁大了，“这是什么？哪儿来这么多钱？”
“我的年终奖金，给你的。”赵明哲脱下羽绒服，往椅背上一搭，挨着她坐下。
“你给我干什么？”沈佳宁看看钱，又看看他，嘴上虽然提出疑问，眼神里却带着笑意。
赵明哲咧开嘴，“咱们东北不都是媳妇管钱吗？放你那儿，我放心。”
沈佳宁白了他一眼，耳根悄悄红了，把脸别到一边，低声道：“谁是你媳妇？少自作多情。”话是这么说，手却很诚实地把信封折好，塞进了自己包里，末了还补一句，“你要用钱时管我要。”
赵明哲刚要点头，沈佳宁已经慢慢转过身来，方才还带着点羞意的脸，瞬间晴转阴，“赵明哲……”
“到！”
“老实交代，你和杨薇最近见没见面？”
赵明哲心里一咯噔，后背条件反射似的绷紧了。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，硬着头皮说道：“见了……开会的时候见的。都是工作上的事，没说别的。”
沈佳宁的眼睛眯起来，像只嗅到腥味的猫。她慢慢抬起手，赵明哲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但哪里躲得开。沈佳宁一把揪住他的耳朵，往自己这边拽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带着寒气，“我是不是说过，不许跟她单独见面？嗯？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？”
“没有！真没有！”赵明哲歪着脑袋，疼得直吸凉气，“就是开大会的时候见的，她是领导，坐在主席台上，散会的时候她跟我打了声招呼，我都没敢多站。不信你问潘经理。”
“我不管什么潘经理。”沈佳宁松开他的耳朵，又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，“赵明哲，我不管你以前和她怎么回事，现在你是我的。以后再开会，你开完就走。她跟你说话，你能躲就躲。单位里碰见了，点个头是我能容忍的底线。再让我知道你跟她单独待着，我……”她抿了抿嘴，到底没把狠话说完，只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赵明哲连忙举起右手，“我保证，绝对不单独见她。见了面除了工作，一句闲话不说。”
沈佳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才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赵明哲暗自松了口气，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他心说这日子，比在工地上搬一天石头还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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鼎盛的年终分红会是在十二月二十六开的。地点还在八卦市场库房隔壁那间办公室，只是今年屋里多了台电暖气，烘得人脸上发烫。
春姐到得最早，裹着件灰色的貂皮，往办公桌前一坐，先点了根摩尔烟，慢悠悠的吐着烟圈，这做派，像极了港片里的大姐大。
这两年春姐过的可谓时春风得意。鼎盛、东海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，她腰包鼓鼓的，又在八卦市场盘下两个高档房，谁见了都得低头喊一声“春姐”，这威风，就连当初宏哥最风光时都不如。
波子、胖头鱼、大光、驴子、赵明伟陆陆续续进来，最后是沈佳宁和赵明哲。老陈人在港岛，提前打了长途回来，说分红方案他认可，照旧就是。
沈佳宁摊开账本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今年鼎盛全年净利润，四百零六万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胖头鱼正啃苹果，闻言嘴张成个半圆，半块苹果“啪”地掉在膝盖上。
波子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，“我不是做梦吧？”
大光和驴子互相掐了一把，疼得同时“嗷”地叫出来。
春姐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，笑骂：“瞧你们那点出息。才四百万就这德性，明年要是翻个番，你们还不躺地上了？”话虽这么说，她自己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。
沈佳宁继续念分红比例。股东该拿多少拿多少，刘桂香名下的股份和赵明伟加起来的赵家份额，今年能分到八十三万。波子和胖头鱼每人百分之二的股份，各分八万多。
大光和驴子也从春姐那儿挣到了不菲的分红。
两人激动的嗷嗷叫，办公室里的气温直线上升，波子和胖头鱼也没好到哪儿去，两人笨拙的抱在一起，差点把电暖气撞翻。赵明伟没说话，只捏着茶杯，微微颤抖，眼圈泛红。
去年他还在啤酒厂扛箱子，一年下来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。今年，他不仅穿上了日历夹克，还成了鼎盛的股东。
这一切，都因为他有一个好弟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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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东海机械的股东会，在零山基地的办公室里开的。
这里的条件不如鼎盛，屋里没暖气，生了个铁皮炉子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，几个股东围坐在一张旧会议桌前。孙凯、钟磊、陈卫东、韩志勇、丁学文、贺鹏都到了，春姐没来，说是让沈佳宁代表她。
沈佳宁依旧主持会议，直接报数，“东海机械开业八个月，设备实际租赁时间只有六个月，刨除人工、邮费、修理等支出，净利润一百一十三万。”
钟磊嗷地一嗓子，拍着桌子站起来：“多少？一百多万？那我能分多少？”
陈卫东把他按回椅子上：“你听佳宁把话说完，别跟炮仗似的。”
孙凯推了推眼镜，脸上也出现了笑意。
韩志勇和丁学文相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兴奋。
贺鹏则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
沈佳宁翻开笔记本，“按投资比例算，你们每个人的分红都不少。但我和明哲商量过了，也和春姐、卫东姐夫通了气。今年东海的分红，一分钱都不分。公司刚起步，设备缺口还很大。明年革安的工程，再加上白山沟工程一开工，现有的机械根本不够周转。我的想法是，把这一百多万全部投进去，再添两台挖掘机、一台摊铺机，加几辆翻斗车。如果各位有急用，可以提前说，公司另外想办法。但原则上，利润留作扩大经营。按照目前的发展态势看，我有把握明年就能全部收回成本。”
钟磊眼巴巴地看着她：“那我这钱就摸不着了？”
孙凯接口：“摸什么摸？你投了三万，年底分一万七，这收益率都超过50%了，还不如继续滚。等明年这时候，说不定变五万。”
陈卫东点头，“我同意佳宁的意见。机械租赁这行，旺季就在夏秋两季。现在的当务之急要赶紧扩大规模，多进几台设备，不然一开工，设备不够用那就干瞪眼了。”
韩志勇和丁学文也表示赞成。
贺鹏说得干脆，“我那份也不拿，就当追加投资了。”
钟磊见所有人都点头，只好摊手：“得，你们都同意了，我还能说什么，不分就不分。”
众人笑起来，铁皮炉子里的火烧得更旺了。
赵明哲最后说道：“既然大家意见一致，那明天就让佳宁把增资方案做出来，争取春节前再去趟港岛，争取把设备订单下了，年后开春工程一启动就能进场。”
钟磊挥着胳膊说：“明年咱们再加把劲儿，争取利润再翻一番。”
满屋子人又是一阵笑。
散会出来，天已经擦黑。众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黑驴上炕。黑驴上炕是东北民间特色美食，其实根本没有驴肉，就是铁锅炖酸菜，里面放猪肉、排骨、粉条、血肠，蘸着蒜酱，热乎乎的一吃，别提多过瘾了。
众人喝着白酒，畅想着美好的1994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