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元旦。
燕京,人大,女生宿舍。
赵明娟早早就起来了,她先去水房洗漱,然后对着镜子,把二嫂送她的那套港岛高级化妆品打开,简单描了描眉,又淡淡的涂了一层口红。虽然只画了一个淡妆,但赵家人的基因好,随便收拾一下,出去就能吸引那些臭男生的目光。
赵明娟穿上沈佳宁送她的港岛的羽绒服,步履轻快的出了寝室。临出门时,上铺探出一个脑袋,“明娟,又和你的陆师兄约会啊!”
赵明娟双颊如火,“睡你的觉吧!”
女生宿舍外的小路上,积雪被扫成两排,陆子谦穿了件淡蓝色的棉服,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围巾,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下,不停地朝女寝门口张望。
当他看到赵明娟高挑苗条的身影后,松了口气,急忙跑过来,将热豆浆递了过去,“没吃饭吧!赶紧喝吧!热的,还能捂手。”
赵明娟接过豆浆,捧在手心里暖了暖,小声说:“你等久了吧?”
陆子谦笑着看这个清纯的师妹,“走吧,元旦的电影票不好买,我托同学提前留了两张票。电影院离学校不远,咱们走过去。”
两人沿着铺满薄雪的小路慢慢走。陆子谦走在她左边,有意无意地把她让到路里侧,自己走在靠车道那一面。赵明娟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喝着热乎乎的豆浆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,眼睫毛上挂着一点白霜,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姑娘。
“听说这部电影特别好看,张艺谋导的。”陆子谦偏头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嗯。”赵明娟应了一声,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
陆子谦也不催她说话,只是笑了笑,继续走。路过校门口的糖葫芦摊时,他停下来,挑了一根山楂最大的,剥了外面的糯米纸,递给她:“给你。”
赵明娟接过来,咬了一小口,酸甜的山楂在嘴里化开。她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,抬头看了陆子谦一眼,“谢谢师兄。”
“别总叫师兄了,叫我子谦就行。”陆子谦凝视着她。
赵明娟的脸更红了,把头埋进围巾里。
电影是《秋菊打官司》。赵明娟看得入神,看到秋菊挺着大肚子在雪地里走时,眼眶都湿了。
陆子谦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递过去。赵明娟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按了按眼角。散场出来时,外面的雪下得又密又急,两人站在电影院门口,看着漫天飞雪把整条街染成白色。
“新年快乐,赵明娟。”陆子谦忽然说。
赵明娟抬头看他,他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两颗星。
她也说:“新年快乐,子谦师兄。”
陆子谦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,往赵明娟脖子上一绕,“你戴着,今天太冷了。”
赵明娟想推,可他已经把手插回兜里,大步朝前走了。她只好裹紧了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围巾,小跑着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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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城。建筑大学女生宿舍楼。
林韵坐在靠窗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《园林建筑构造》的笔记,可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二十分钟。窗外下着雪,细密安静的雪粒簌簌地扑在玻璃上,像谁在轻轻敲窗。室友们都不在,即便外地的都回去过元旦了。
整间宿舍只剩她一个人。她不想回去,赵明哲告诉她元旦他去港岛。
没有他,我一个人回革安干嘛?
林韵把笔放下,伸手去端搪瓷缸子,水已经凉了。她也不换,就着凉水喝了一小口,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冻得有些发青的血管。
她忽然想,赵明哲会不会也在想她?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,从心口扎进去,拔不出来。她翻出压在枕下的那本旧台历,在12月31日的格子旁边,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。然后她把台历合上,重新拿起笔,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笔记上。
可没写两行,她又走了神。她想起上次在沈城宾馆的那个晚上,他额头上的温度,呼吸里的烟草味,还有他说的那句“等明年春天,我带你去看白山沟的瀑布”。
林韵轻轻笑了一下,又轻轻叹了口气。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几片枫叶制成的书签。那是她上次回革安时,从仟山工地上偷偷带回来的。她把一片枫叶夹进笔记本里,用指尖抚平它卷起的边角,像在抚摸一个遥远的,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梦。
夜已经深了,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孤单单的。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鼻尖蹭着那页夹了枫叶的笔记本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赵明哲,新年了。你也要想起我一点点,好不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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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町,杨家。
杨薇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暖黄的光。桌上铺着一沓稿纸,旁边是赵明哲的材料。他的履历,他的事迹,还有她亲手整理出来的笔记。
她刚洗过头发,半干的发梢搭在肩上,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开襟毛衣。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,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喊了一声“过年啦”,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脆。
杨薇提起钢笔,在稿纸上写下标题:《关于赵明哲同志先进事迹材料的补充说明》。她的字很轻,却一笔一画,写得格外认真。写到他刚参加工作时的表现,写到他空手制服劫匪的经过,写到他抢出塌方工友的事迹,再写到历山分公司今年的成绩。有些地方她怕不准确,还专门打了括弧,标注“此处需与陈主任核实”。
写到一半,杨薇停下笔,望着窗外的雪出神。每年这个时候,她都会想起去年冬天的赵明哲。那时候她还在市委大院里工作,还会因为爷爷的一句话说不出话。
现在她到了维修公司,离他更近了。可她也知道,有些距离,不是离得近就能跨过去的。她把笔放下,用手背轻轻揉了揉眼睛,然后继续写。
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。
最后一段,她写道:“该同志不仅业务能力突出,关键时刻勇于担当,更难能可贵的是始终坚守底线,作风正派,群众基础扎实。建议将其作为系统内青年典型重点培养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稿纸仔细叠好,放进文件袋里。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,把额头贴在凉凉的玻璃上。雪花从深蓝色的天幕里飘下来,很慢,很轻。她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,伸出手指,在那片雾气里写了一个“赵”字。那个字很快就被新的雾气吞没了,像一粒雪落进河里,无声无息。
“赵明哲,新年快乐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