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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9日，除夕。
革安从下午起就断断续续地响起了鞭炮声，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爆竹炸过之后的火药味。
老赵家今年这个春节，是赵德贵和刘桂香活了大半辈子过得最红火,也是最幸福的一个。
快餐店年前那几天，生意好得排成了长龙。刘桂香和孙丽忙的脚打后脑勺，连回家做家务的时间都没有，是小女儿明娟主动站出来，把家里家外擦了个锃亮。
阳台上新摆了两盆仙客来，红艳艳的，跟过年的气氛正好配上。
赵明娟从燕京带回来几张贺年卡，是人大校团委发的，上面印着人大的校徽。赵德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嘴里不住地说：“这大学就是不一样，过年还发帖子。”
刘桂香笑他，“什么帖子？人家那是贺年卡。”
赵德贵也不恼，把贺年卡压在茶几玻璃下面，逢人来就指给人家看，“看到没有，人大的。”
晚上六点，赵明哲带着小光下楼放鞭。小光穿了件大红羽绒服，戴着虎头帽，手里攥着几根彩珠筒，兴奋得直蹦。赵明哲教他把彩珠筒斜着举向天，香头一碰引线，嗖地一声，一颗颗彩珠蹿上夜空，炸开红红绿绿的光。小光兴奋的直拍手，“二叔，二叔，再放一个！”
赵明哲便又给他点了一挂小鞭，噼里啪啦地炸响。
回到楼上，年夜饭已经摆好了。
今年这顿饭的规格，是历年来老赵家规格最高的。清蒸海蟹，个大膏肥，油焖大虾、海螺、红烧肘子油亮红润，筷子一戳就酥烂脱骨，糖醋鲤鱼炸得头尾翘起，淋上琥珀色的汁子，鲜香扑鼻，小鸡炖蘑菇、红烧排骨、凉拌拉皮、炸藕盒、酱牛肉，再配上一盆酸菜白肉血肠，一大桌菜把整张圆桌占得满满当当。
赵德贵还从柜子里摸出瓶茅台，这是赵明哲托在糖酒公司的熟人弄的，一瓶就要二百多，搁在从前，赵德贵一年也舍不得喝一口。
赵德贵把三只小酒盅摆好，爷仨倒满。
赵明伟端着杯子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，“爸，大哲，我敬你们。前年这时候，我还在啤酒厂扛箱子，就算过年，水果也不敢多买。今年我算了算，光年终奖加分红就五万多。这日子，过去想都不敢想。”他仰头把酒闷了，辣得直皱眉，却满脸是笑。
赵德贵也干了，放下杯子，“明伟，明哲，你们都争气，明娟也是，你妈和我，知足了。”
刘桂香在旁边一个劲儿往小光碗里夹肉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。
赵明哲端着酒杯，说：“爸，妈，大哥，嫂子，娟儿，我就一个愿望，咱家一年更比一年好。”
他一口干了，台子顺着食道下去，胸口滚烫。
刘桂香和孙丽、赵明娟、小光喝的是健力宝，一家人举杯的举杯，碰碗的碰碗，满屋子的欢声笑语。
饭后，大家围坐在客厅看春晚。赵本山的小品《老拜年》，一上台就满嘴跑火车，把一家人逗得前仰后合。
中间，家里的电话响了。赵明哲以为是他的，接听后听筒里传出一个年轻的男声，“过年好，我找一下赵明娟。”
赵明娟红着脸接了过去，草草聊了几句。
赵明哲看出来了，小妹这娇羞的神态，难道是谈恋爱了？只不过家里人都在，他没问，小妹脸皮薄，有时间单独找她聊聊。
赵明哲陪家里人看了一会儿电视，接到了好几个拜年电话，同事、哥们，快九点的时候，他给沈佳宁打了个电话。那边接起来，能听出，沈佳宁的情绪很高，“你吃了没？是不是又跟叔叔喝酒了？”
赵明哲笑：“喝了两盅。你们家呢？”
两人絮絮叨叨聊了十几分钟，沈佳宁一再提醒他别忘了初二来家里拜年，直到那边有人喊她吃饺子，才挂了。
十点刚过，赵明哲跟赵德贵说单位安排了值班，自己是领导班子里最年轻的，主要申请了三十晚上的班，今晚得去公司转一圈。
赵德贵急忙摆手，“去吧，正经事要紧，别喝酒了，穿厚点。”
赵明哲出了门，打了辆车，直奔南湖。
林韵家的窗户亮着灯。他上楼敲门，门很快开了。林韵站在门口，穿着件淡粉色的毛衣，头发用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，白生生的脸上带着笑，眼睛里却蒙着一层水光。
她没说话，只把赵明哲让进来。桌上摆着四菜一汤，有鱼有肉，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。电视机开着，春晚正放到黄宏的小品，声音开得不大，像在给这个孤单的除夕夜续着一点热闹。
赵明哲脱下外套，在桌前坐下。林韵给他倒了杯酒，自己也倒了半杯。她端起杯子，很认真的说：“明哲，过年好！”
“过年好！”赵明哲凝视着她。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，直到一分钟后，林韵这才依依不舍的移开目光。
两人把酒喝了。
林韵低着头，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赵明哲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，“答应过你的，就一定会来。”
林韵低下头，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拨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，砸进碗里，悄无声息。
赵明哲伸手，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，说：“大过年的，不许哭。”
林韵笑了一下，说：“我这是高兴的。”
吃过饭，林韵把碗筷收拾了，烧了壶热水，给赵明哲洗脚，一边洗一边看春晚，洗干净后，林韵把赵明哲的脚放在膝盖上，用指甲刀小心的给他剪着脚趾盖……
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，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，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子，落在他们身上。林韵轻声说：“明哲，7月份我毕业了，就回革安。到时候，我们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？”赵明哲没说话，只把她的手攥进掌心。
十二点整，外面的鞭炮声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，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掀翻。林韵忽然勾住他的脖子，在他唇上轻轻一吻，“明哲，新年了。愿你岁岁平安。”赵明哲抱住她，力气很大。
林韵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窗外，一朵巨大的烟花升上高空，散成漫天的碎金，照亮了两个紧紧相拥的人。
******
台町，杨家。
杨薇的父母回来了，家里热闹了很多，年夜饭时，杨守成陪着父亲喝了几杯酒，老爷子话比平时多了些。
饭后，一家人围在客厅看春晚。杨薇只坐了一会儿，便起身上楼回了卧室。
杨云山看着孙女上了楼，才压低声音对杨守成说道：“薇薇这一年相了好几回亲，一个都没成。我跟她奶奶年纪大了，也劝不动。你们做父母的，得管管，再拖下去，成老姑娘了。”
杨守成点头，说：“我回头跟她谈谈。”
许淑华一听坐不住了，“我先去看看吧！”
许淑华推开女儿房门，杨薇正靠在床头，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。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，显得有些憔悴。
许淑华看到女儿这个样子，心猛地疼了一下。
这大过年的，普天同庆的日子，为什么女儿会这么落寞呢？
她在床边坐下，“薇薇，你怎么又瘦了？妈听说你到维修公司挂职，工作还顺心吗？”
杨薇放下杂志，勉强笑了笑：“还行，下面企业的工作比在机关简单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，我还能应付。”
“工作再忙，也不能把个人问题耽误了。你爷爷刚才还提起你。跟妈说说，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？”许淑华把女儿的手握住。她对女儿是有愧的。这么多年，她和杨守成在沈城忙事业，孩子一直都是爷爷奶奶带，她这个妈当的是很不称职的。现在到了女儿人生大事的关键时段，她想把这么多年亏欠女儿的都补上。
杨薇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灯下形成了两片小小的阴影，轻声说道：“妈，不是我不想。是那些相亲的，都不合适。”
许淑华叹了口气：“你总说这也不合适，那也不合适。你到底是想找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杨薇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道：“我想找个有担当，有血性，能让我仰望的人。”
许淑华一愣，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说出什么，只叹道：“这样的男人，太少了，女儿呀，心不能太高了。”
杨薇不再说话，许淑华坐了一会儿，知道再聊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，“薇薇，早点休息吧！等过年，妈再求人给你介绍几个好小伙子。”
她起身出去前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女儿一眼。杨薇还是那个姿势，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，像一株在灯影里沉默的花。
母亲走了。
杨薇起身走到窗前。远处，不知谁家的大烟花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天上冲，照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。
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，呼出的气在窗上结成一片白雾。她在雾气里，用指尖轻轻画了一个“赵”字。那个字很快被新的白雾吞没，像一滴泪掉进雪里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儿？他也许在陪着家人，也许在看春晚，也许正和陪沈佳宁。可是她，只能站在这里，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，安安静静地，想他，想完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