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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守成的话像一颗石子，砸进赵明哲心里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他想起杨薇在白山沟的溪边哭着说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”的样子，想起第一次见面她穿着墨绿纱裙的倩影，想起她帮自己写材料拜码头那一个个夜晚。
赵明哲把烟从兜里摸出来，又想起这是在杨守成的房间，便放了回去。
“没事，抽吧！”杨守成此时也想抽烟。
两个人对坐着吞云吐雾，房间里很快就弥漫起愁云惨雾。
“杨厅长，我跟杨薇的事，从来没跟外人细说过。今天您问了，我就说句实话。”赵明哲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，“我们俩认识的时候，我还是市政公司的一个司机。她被人纠缠，我帮过她两次。因为这个原因吧！她对我印象不错，后来慢慢熟了，她对我好，我心里也清楚。那会儿我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个小司机，杨老爷子不同意，放了狠话，她为了我好，开始躲着我。再后来，我认识了我对象。她那个人，和杨薇不一样，认准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她为我跟她爸妈闹翻了，我没法辜负她。杨薇那边，可能我欠了她。可有些事，欠了就是欠了，还不上的……”
杨守成听着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没有插话。
赵明哲继续说道：“杨薇调到维修公司来挂职，我起先真不知道，后来知道了，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帮了我很多，评先进、跑材料，都是她一手操持的。我心里感激她，可越感激就越不敢跟她多待。我怕给她留了念想，也怕对不起佳宁。”
杨守成放下茶杯，沉默了好一阵。他靠在沙发背上，目光从赵明哲脸上移开，落在窗外如墨的夜色里。过了许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“小赵，我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你们俩这件事，归根结底不怪你。我父亲脾气急，他发火了，小薇也扛不住。后来你有了沈家姑娘，那是你的福气，我也不能说什么。按理说，我不该来找你。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，我跟她妈这些年一直在沈城工作，她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，没怎么管过她。没想到这件事给她这么大的刺激，她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。医生说了，解铃还须系铃人，我没办法，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。”
“杨厅长，您别这么说。我是真心不想看到杨薇这样。如果有办法能让她恢复健康，我都愿意去做。但有一条前提，我和佳宁已经订婚了，只要不影响我和她的关系，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杨守成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，像是赞许，又像是惋惜。他点了点头，“我想请你抽空去看看杨薇。她现在在家休养，不爱出门，也不怎么跟人说话。你去陪她说说话，开导开导她，哪怕就是坐一会儿也行。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放下心防的人。”
赵明哲想了想，“杨厅长，这件事我得先跟佳宁说一声。我不能瞒着她去。她要是同意，我就去。”
杨守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，也带着几分释然，“小赵，你真的很不错，有责任，有担当。我父亲当年看走眼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跟赵明哲握了握手，“我等你的信。”
赵明哲出了宾馆，坐在切诺基里，先点了一根烟。
六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绿江的潮气，凉凉的，把他脑子吹得清醒了些。
他把烟抽完，发动车子，回到白山沟后给沈佳宁打了传呼。没过五分钟，电话就回了过来。
“佳宁，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赵明哲把杨守成来找他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，没有隐瞒，也没有添油加醋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沈佳宁开口时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复杂情绪，“明哲，杨薇的抑郁症……是不是跟我有关？上次我去维修公司找她，说了那些话，刺激到了她吧？后来表彰大会，我当她的面……她是因为这个病的吧？”
沈佳宁很善良，虽然她一直把杨薇视作情敌，但是听到她得病的消息，非常自责。
“佳宁，你别往自己身上揽。杨薇这病还是她自己想不开的原因占主要因素。她内向，有什么事都在心里憋着，不像你，敢说敢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佳宁顿了顿，“可我心里不好受。明哲，你想去看她，我不拦你。但我有一个条件，我跟你一起去。我不进去，你跟她说话，我不听，也不问。但我得在。不然我不放心。”
赵明哲沉默了一瞬，说：“好！”
周末，赵明哲开着切诺基到了沈城。先去了沈家，沈佳宁早一步先到了，两人一起出了门，她穿了一件素净的短袖衫，没有化妆，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。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，眼睛看着窗外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，显示了她内心的矛盾。
到了杨家，杨守成和许淑华都在。许淑华把赵明哲和沈佳宁让进客厅，又去卧室叫杨薇。
沈佳宁坐在沙发上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她看见杨薇从卧室里出来时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杨薇瘦了很多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眼睛底下两团青黑，整个人像一朵被抽去了水分的花。她看见赵明哲时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后又看见了沈佳宁，刚亮起的眼神很快又暗下去，头低下，没有说话。
“杨薇，赵经理来看你了。”许淑华轻声说，“你们去书房坐吧，妈给你们倒茶。”
赵明哲看了眼沈佳宁，沈佳宁冲他苦笑一下，“你去吧！我就在这儿。”
赵明哲和杨薇进了书房，门虚掩着。
沈佳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端起茶杯，茶是热的，可她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我这还算什么，亲手把老公送到他前女友身边。我也太伟大了吧？明哲会不会可怜杨薇，从而旧情复燃？
哎！太苦恼了，找个帅哥男朋友麻烦事就是多。早知道不同意就好了。
沈佳宁心乱如麻，还得强打精神偷听书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能分辨出杨薇的声音偶尔会抬高一点，像是在问什么。赵明哲的声音始终平稳，不急不缓的。
沈佳宁把茶杯放下，又拿起来，来回好几次，杯里的茶凉了她也没发觉。
书房里，赵明哲和杨薇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杨薇低着头，过了好一阵才说：“明哲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？像个疯子一样，跑到维修公司去，巴巴地等着你。”
“没有。杨薇，你做的事，我心里都记着。你帮我评先进，帮我跑材料，这些我永远记着。”
“就这些吗？”杨薇抬起头，眼圈红了，“可那些都不是你想要的，对吗？”
赵明哲没有接话，只是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“杨薇，你得让自己好起来。不为别人，为你自己。你还有爸妈，还有以后的日子。我们还可以做朋友，很好很好的朋友……”
杨薇的眼泪掉下来，没有哭出声。她用力点了点头，也不知道是在答应他，还是在给自己下决心。
两人聊了半个小时，大部分都是赵明哲开导她，也不知道有用没用。时间差不多了，赵明哲怕沈佳宁着急，起身告辞。
“你还回来吗？”杨薇抬起头。
“你希望我来吗？”
“嗯！”
“好，我有时间就过来陪你说话。”
赵明哲出来时，沈佳宁还坐在沙发上，茶一口没喝。
两人从杨家出来，直到上了车，沈佳宁才开口，“她怎么样？”
赵明哲说：“比我想的好一点。肯说话了。”
沈佳宁没再问，只把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，闭上了眼睛。
赵明哲的手伸了过来，握住了她的小手，“佳宁，你真好！”
两滴泪从沈佳宁紧闭的眼中出来，但她的语气很硬，“现在才知道吗？我告诉你，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