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明白原委后,赵明哲去了市政府,求见了孟庆远。
赵明哲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孟庆远听完,脸直接沉了下来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这个周福生,胆子也太大了!我定的事儿,他敢在背后搞这种动作?我这就让监察室去查他!”
赵明哲连忙拦住,“孟市长,您先别急。您听我说完,周福生为什么有意见,我大概也猜到了。白山沟二期工程里有一段外部公路,原本是路桥公司的业务范围。我们从外面进来,等于抢了他们碗里的肉。换了谁,谁心里都不痛快。”
孟庆远愣了一下,“还有这个说法?”
“孟市长,您不是行内人,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。整个辽省,公路干公路的活、市政干市政的活,谁干哪一块,多少年下来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。我们是外来户,如果只干景区内的道路,不会有什么问题,但是现在干了外部公路,等于是动了人家的奶酪,确实是坏了行业内的规矩。”
孟庆远慢慢坐回椅子里,想了一会儿,问道:“那你说怎么办?让我收回工程给他们?可合同都签了,那不成了毁约了吗?”
“不用。我有个想法。我做东请周福生吃顿饭,您让王秘书出面亮个相,把话摆在桌面上说清楚,该怎么分,怎么合作,谈明白就行。”
孟庆远看着赵明哲,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,“行,小赵,你能不拱火,是替我着想了,换成别人,保证希望我撤了周福生,借此立威,但你没这么做。你说你年纪轻轻的,怎么这么稳重?”
赵明哲对孟庆远的印象又好了很多。这位能干实事的市长,还有知错就改的好习惯。这在现在的领导中,太难得了。
赵明哲从市政府出来,没回白山沟,先拐去了安东市建委,去见了周秉林的老熟人马副主任。
马副主任在办公室里喝茶,见他进来,笑着起身倒了杯水,“小赵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赵明哲也不绕弯子,把碎石断供的事简单说了,末了道:“马主任,我想请周福生吃顿饭,当面把话说开。您在安东城建口人头熟,能不能帮我递个话?”
马副主任听完,脸上的笑收了几分,沉吟片刻,“周福生那个人,能力有,就是心眼小了点。不过这事你处理得对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行,人我帮你约,地方你定,我作陪。”
当天下午,马副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周福生的办公室。周福生正坐在椅子上看一份施工报表,听见电话响,随手接起来。马副主任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:“老周啊,革安维修公司的赵经理想请你吃顿饭,地方在安东宾馆,明晚六点。我作陪,你看方便不?”
周福生握着听筒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这些天心里一直不踏实。掐断白山沟碎石供应的那天,他确实是一时上头。可事情做完,他第二天就后悔了。白山沟是孟庆远亲自抓的重点项目,掐断碎石,等于给市长添堵。真要是被查出来,他这个总经理怕是要挪窝了。
这几天他连觉都睡不好,半夜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。今天接到马副主任的电话,他先是一愣,随即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,反倒落了地。
对方既然请吃饭,就说明不想把事情闹大,那就有的谈。
“老周?你在听吗?”马副主任在电话里问。
“在听,在听。明晚六点,安东宾馆,我一定到。”周福生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第二天傍晚,赵明哲提前半小时到了安东宾馆。他在包间里把菜点好,又叫了一瓶好酒。马副主任先到了,两人坐着喝茶。
六点整,包间的门被推开,周福生走了进来。他四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身材敦实,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地的人。他进门先跟马副主任握了手,又转向赵明哲。
两人目光一对,赵明哲先伸出手,笑着说:“周总,久仰。我是革安维修公司的赵明哲,今天冒昧请您来,是想跟您交个朋友。”
周福生握了握他的手,点了点头,热情了很多,“赵经理,我早就听说过你,在辽省搞机械化施工的第一人,我要向你学习。”
“不敢当,您是前辈,应该我向您学习。”赵明哲一见周福生是这种态度,就知道这事八九不离十了。毕竟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,不是傻子。自己一个外来户,他使点手段没什么,但白山沟后面站着的是孟庆远,他真要是一意孤行,最后倒霉的一定是他。
就在这时,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,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周福生抬头一看,心里猛地一沉,来的是孟庆远的秘书王作强。
“王秘书,您怎么来了?”周福生的声音明显紧了。
王秘书笑着说:“周总,赵经理,孟市长让我过来坐坐,陪两位喝杯酒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周福生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市长秘书到场,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孟庆远知道这件事了,而且没打算装不知道。
四人落座,赵明哲先给马副主任倒了杯酒,然后是周福生,最后是王秘书。
赵明哲举杯敬了三人。
第一杯喝完,他马上又倒了一杯,站起来,微微躬了躬身,语气诚恳,“周总,我初来安东,在很多地方不懂规矩,您是前辈,我先敬您一杯,往后还得请您多指点。”
周福生急忙站了起来,端起酒杯,有些意外地看着赵明哲。他以为赵明哲既然已经把市长秘书都叫来了,肯定会兴师问罪,没想到对方没有半点狐假虎威,盛气凌人,姿态还是放的这么低,把他摆在了前辈的位置上。
“赵经理,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能拿下白山沟这么大的工程,果然是后生可畏。”这是周福生的心里话。
两人碰了杯。
赵明哲干了,放下杯子,又给周福生续上,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周总,白山沟二期那段外部公路,我知道,原本是路桥公司的施工范围。我们革安的队伍从外面进来,直接把这活儿拿走了,换了谁,心里都不痛快。这事,是我们欠考虑。”
王秘书面无表情说了句,“赵经理,这不是你的责任,主要是白山沟工程是安东市整体旅游规划的第一环,孟市长很重视,所以简化了程序,考虑到这段外部公路和景区相连,直接就给了你,虽说程序上有点瑕疵,但领导是从全局考虑的。”
他说到“孟市长很重视”时,语速放慢了一点。
周福生的手在酒杯上顿了一下,抬起头,正迎上王秘书的目光。王秘书没说话,也没喝酒,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可那眼神里的分量,周福生掂得出来。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,后背的汗已经湿到了衬衫。
“赵经理,你言重了。王秘书,这事是我欠考虑。”周福生放下酒杯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“碎石的事,是我做得不地道。我这些天也在反思,白山沟是市里的重点工程,我一时冲动,给项目添了麻烦。明天一早,我就让钱德胜恢复供货,一分钱不加,一车料不少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赵经理,你大人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”
赵明哲忙摆手:“周总,您别这么说。我在安东是个外来户,往后要仰仗您的地方还多着呢。我今天请您来,是想跟您说清楚,白山沟内部的活儿,我全包。我保证以后除了这个项目之外,安东地面上其他公路工程,我赵明哲一律不碰。”
赵明哲说的是公路,没提景区。他还想着以后在安东的旅游市场多赚点钱呢!
这话一出,周福生愣住了。他原以为赵明哲有市长给他站台,会趁机把手伸向安东的其他工程。没想到对方直接把底线亮了,而且亮得这么干脆。
马副主任在旁边也点了点头,觉得赵明哲这话说得有分寸。
王秘书依然是一脸倨傲,但是对赵明哲却态度很好,还端起酒杯冲赵明哲举了举。
做秘书的都是人精,孟庆远看重赵明哲,市长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。
周福生沉默了几秒,忽然站起来,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朝赵明哲举起来,“赵经理,我周福生在安东干了几十年,头一回见你这么做事的。这杯酒,我敬你。”
他说完仰头干了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冲赵明哲亮了一下杯底,再次一饮而尽。赵明哲也陪了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