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向明在那头说:“杨书记,你是亲眼所见,写出来的东西比转述的有分量。你抓紧些,省里下个月就要报上去。”
挂了电话,杨薇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,里面装的都是她之前给赵明哲整理的材料,从市劳模到省五四奖章,每一份她都做好了标记,写了补充说明。
她把材料摊在桌上,拿起笔,又停下了。
杨薇想起那天在雨里的情景,她跳进水里,赵明哲把她拽到树干边,她冻得嘴唇发紫,后来发烧躺在病床上……
杨薇握着笔,手停了好一会儿,才落下去。娟秀的字一个个整齐的出现在稿纸上,她写了赵明哲先后救了四个人,最后体力不支昏迷……那些永生难忘的画面又一次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。
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眼所见,写完后,她又补了一句:“赵明哲同志在危急时刻不顾个人安危,先后救起四名落水群众,最终因体力耗尽昏倒在河滩上。”这句话她没有加任何修饰。
写完初稿,杨薇去了钟大年的办公室。钟大年正在打电话,见她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随后三言两语挂了。
杨薇把材料递过去,“钟总,团市委那边通知,赵经理的全国五四青年奖章申报已经正式列入省里推荐名单了。这是补充材料,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。”
钟大年接过去,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见义勇为那一段,他停下来,看了好一会儿,把材料往桌上一拍,嗓门大的走廊里都能听见,“好!好小子!全国五四青年奖章!那可是全国级的!维修公司,不,整个城建局都没出过。”
他站起来,兴奋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,忽然转过身,盯着杨薇,“杨书记,这事你办得好。材料要扎实,事迹要过硬,不能有一点含糊。需要什么支持,你只管开口。明哲是咱维修公司的人,他得了这个奖,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光荣,是咱全公司的光荣,是革安城建系统的光荣!”
杨薇点了点头,“钟总放心,材料我会盯紧。周书记那边也在积极往省里推。”
“如果需要打点的,你尽管张嘴,公司这边全力支持。”钟大年搓着手,又拿起那份材料看了两眼,忽然想起什么,问杨薇:“对了,明哲知道这事不?你告没告诉他?”
杨薇说:“还没,等省里正式批了再告诉他,免得他分心。”
钟大年想了想,点头说:“也行,他现在刚从白山沟回来,先让他缓两天,等正式批下来,我亲自告诉他。哈哈,这小子,到时候看他是什么表情?”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,那张粗犷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杨薇从钟大年办公室出来,手里攥着那份材料,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秋风吹进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材料上“赵明哲”三个字,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。
全国五四青年奖章!
她是党务工作者,太清楚这个奖的分量了。全省一年才几个名额,整个东海省城建系统十几年没出过一个。赵明哲要是真拿了,往后不管是在维修公司还是调到更高平台,这条路都算是彻底铺平了。而她,是替他铺这条路的人。
杨薇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坐在椅子上,把材料重新摊开。阳光透过窗户,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拿起笔,在页脚空白处又补了一条:“建议在见义勇为事迹中,着重突出其退伍军人本色和党员干部担当,与全国五四青年奖章‘政治进步、品德高尚、贡献突出’的评选标准高度契合。”
写完了,她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一荡就没了。然后她坐直身子,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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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,沈佳宁忙了起来。
挑选结婚用的烟酒喜糖,和饭店确定喜宴的菜式,她非常认真,每个细节都不肯落下。沈佳宁说了,“我这辈子就结一次婚,一定要让自己满意。”
在人民商场一楼的糖果柜台前,赵明哲陪她挑了快半个钟头的喜糖。玻璃柜台里摆着十几个品种,水果硬糖、高粱饴,还有高档的大白兔、不老林、酒心巧克力……
沈佳宁趴在柜台上,用指尖点着玻璃,一样一样地比。赵明哲站在旁边,手里拎着她的大包小包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,看她那股认真劲儿,忍不住想笑,“不就是发个喜糖吗,随便买点得了。”
沈佳宁头也不回,“你懂什么,这是咱俩结婚,一辈子就一回,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出错,喜糖很重要的。”
她转过头,冲赵明哲扬了扬下巴,“你说,这几样都买一点,混着装,怎么样?”
赵明哲如释重负的点头,“挺好,我媳妇就是厉害!”
卖糖的售货员笑眯眯的看着这对养眼的小情侣。
沈佳宁对赵明哲的溜须拍马很满意,扭过头继续跟售货员讨论搭配的比例。
赵明哲看着她趴在柜台上跟人砍价的样子,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冯家客厅里,第一次见沈佳宁,她故意刁难自己的样子。那时候真没想到,有一天,这个泼辣的女孩子会成为他共度一生的人。
赵明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甜蜜,还混杂着庆幸,他低头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揣回兜里。
就在这时候,沈佳宁腰间的传呼机响了。
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沈城的号码。她跟售货员说了声“等我一下,我回个电话。”
沈佳宁转身出去,走到商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,拨了号,说了没两句,整个人忽然靠在了电话亭的玻璃墙上,像是全身被抽去了力气。
赵明哲心里一紧,几步就跑了过去,“怎么了?”
沈佳宁握着听筒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在抖。她看见赵明哲过来,把听筒递给他,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爸……我爷爷脑梗,住院了。”
赵明哲接过听筒,沈克勤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非常焦急,“佳宁,你和明哲抓紧时间回来一趟。另外,你赶紧去市委找你姑姑,让她也回来。好了,不说了,我还得给你大爷打电话。”
“沈叔,我是明哲。您别急,我们马上出发。”赵明哲挂了电话,把沈佳宁揽在怀里。她整个人都在发软,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,眼眶红了,可一滴泪都没掉。她咬着嘴唇,说:“走,先去找我姑姑,然后马上去沈城。”
两个人开车去了市委。
沈贵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,见侄女红着眼圈进来,后面跟着脸色凝重的赵明哲,心里咯噔一下,“佳宁,你们这是怎么了?”
沈佳宁把事情一说,沈贵英手里那支钢笔啪地掉在桌上。她马上站起来,抓起包,声音压得很稳,“走,现在就走。”
沈贵英跟单位领导交代了几句,三个人上了蓝鸟,直奔沈城。
一路上,沈佳宁坐在后座,靠着姑姑的肩膀,一句话没说。沈贵英握着侄女的手,目光落在窗外飞退的田野上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赵明哲把车开得又稳又快。
到了陆军总院,沈维岳已经进了抢救室。沈克勤和方若岚守在走廊里,旁边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警卫员。
沈克勤看见赵明哲和沈贵英来了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方若岚走过来,拉着沈佳宁的手,轻声说:“别急,你爷爷底子好,大夫说送来及时,还在抢救。”
抢救室的灯亮了三个多小时。沈佳宁靠在墙上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。赵明哲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,没说话,就那么稳稳地撑着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脚步声和窗外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。大夫推门出来,摘下口罩,“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,但年纪大了,后续恢复还要看情况。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眼,别待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