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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哲偷偷看了杨薇一眼，杨薇面色如常，他心里对她的感激又多了几分。
朱一鸣又问了赵明哲几个问题，赵明哲一一答了。
朱一鸣听完很满意，说：“今天晚上的火车，你们先去燕京，团省委组织部部长孟东和你们一起去，团中央那边我已经交代孟部长对接好了。到了之后，会有专人接待。赵明哲同志，你是代表咱们东海省去的，好好表现。”
从朱一鸣的办公室出来，周向明去见孟部长，赵明哲和杨薇先回了招待所。两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，赵明哲忽然说了一句，“杨薇，谢谢你。”
杨薇轻轻笑了一下，“自从我给你写材料以来，你不知道说过多少声谢谢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赵明哲看着她，有些词穷，除了谢谢，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，“那个……我看朱书记很欣赏你，说不定你能调到团省委呢！”
杨薇悠悠的叹了口气。
她想，对我来说，调到哪儿又有什么区别吗？
晚上十点半，周向明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过来，给赵明哲和杨薇介绍。
“这位是省委组织部的孟东部长，专门负责这次进京的对接工作和材料审核，跟咱们一起去。”
孟东身材不高，但很结实，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组织干部特有的那种不苟言笑的严肃。
他跟赵明哲握了握手，力道很足，目光在赵明哲脸上停了两秒，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又转向杨薇，说：“杨书记，材料我看过了，写得不错。路上我再跟你对一遍几个关键细节。”
十一点整，火车缓缓驶出沈城站。软卧车厢里是一个四人间，两张上下铺，铺着雪白的床单，车窗上挂着深蓝色的窗帘。周向明把行李放好，说：“咱们四个正好一间，方便讨论材料。”
赵明哲把包扔上左边的上铺，杨薇选了另一侧的上铺。周向明和孟东睡下铺，两个人靠着枕头，把材料摊在桌上，一份一份地翻。
火车碾过铁轨，发出均匀的哐当声，窗外的沈城灯火一点点往后退去，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孟东从下铺抬起头，朝上铺的杨薇说：“杨书记，材料里见义勇为那一段，团中央那边可能会追问细节。你先跟我说一遍当时的经过，我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。”
杨薇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，从包里拿出那份材料。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和孟东偶尔提问的低沉嗓音。
赵明哲靠在自己的铺位上，闭着眼，听着杨薇用那种平静而克制的语气，把那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复述出来。她说到赵明哲跳进水里的时候，声音停了一下，然后接着往下说。
赵明哲睁开眼，侧过头。上铺的空间很窄，他一偏头就能看见对面的杨薇。她一只手支着头，另一只手指着材料上的字，灯光照在她半边脸上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，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，头发松松散散地扎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颤着。
火车驶入夜色深处，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都看不见了，只有偶尔闪过的信号灯把车厢里映成一片暗红。
赵明哲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上铺离车顶近，空间逼仄，想坐起来都得小心别撞着头。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市政公司门口，杨薇推着那辆二四小飞鸽，隔着一条马路痴痴地望着他。那时候她眼里还有光，亮晶晶的，像蓄着一汪水。如今她还是那个杨薇，可那汪水已经沉下去了，变成了一种更深、更静的东西。
赵明哲不愿意去想这些东西。他闭上眼，强迫自己入睡。可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时的每一下震动，都像敲在他心口上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******
到燕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，进站时天刚蒙蒙亮，站台上灰蒙蒙的，远处楼群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孟东第一个下车，拎着公文包，脚步利落。周向明紧随其后，招呼赵明哲和杨薇跟上。
他们来之前，团省委已经联系了东海省驻京办，那边派了辆面包车来接，司机是个年轻人，话不多，把一行人送到东华门附近的驻京办。
四人在宾馆餐厅吃了早餐，时间到了，孟东和周向明坐车去了团中央对接，临走前叮嘱赵明哲和杨薇在宾馆等着，不要乱跑。
赵明哲在房间里冲了个热水澡，刮了胡子，换了件干净衬衫，靠在床头看材料。
昨天朱书记说了，最好让他能把稿子背下来。
杨薇住在隔壁，没一会儿就过来敲门，手里拿着一份修改过的稿子，说：“孟部长刚才来电话，让我再核一遍使用机械后几个数据的对比，你看看有没有问题？”
赵明哲接过来，逐条看着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，一人翻材料，一人做标注。
窗外的燕京渐渐喧闹起来，车流声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，混着远处不知道哪个工地打桩的闷响。
下午三点，孟东和周向明回来了，说团中央那边安排见了，让赵明哲和杨薇明天一起过去。
第二天早八点半，四人乘车到了团中央大楼。楼不高，灰色外墙，门口也立着哨兵。
孟东亮出证件，登记后进去。团中央组织部在三楼，走廊不长，干净整洁。
孟东敲了敲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，里头传来一个干脆的女声：“进来。”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。她正低头看材料，听见门响，抬起眼来。
那一抬眼，便让人怔了一下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，剪裁利落，肩线挺括，很端庄。可那张脸，却和这身衣服不太相称。五官生得柔和，眉眼弯弯的，眼角有一粒小小的泪痣，笑起来一定很甜。可她抿着唇，把那张原本该是柔婉的脸生生绷出几分冷冽来，像一朵开在冰面上的花。
头发剪得极短，齐着耳根，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。那短发若是搁在别人身上，多半显得干练有余而女人味不足，可放在她身上，却恰到好处，脖颈线条柔美，下颌弧度精巧，短发反而衬得她既清爽又利落。两只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分寸，那目光不凶，但很沉，像一潭静水，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。
这种有些违和的矛盾感，让她的魅力翻倍。
她站起来，身量不算高，腰背却挺得笔直。西装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半身裙，裙摆到膝盖，不张扬，可走起路来的姿态自有一种气度。她伸手跟孟东和周向明握了手，动作干脆，不拖泥带水。然后目光转到赵明哲身上，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，可赵明哲看得很清楚。她的眼底有一瞬间的波动，像静水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，涟漪一起便散，快得几乎抓不住。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，像是要笑，又像是职业习惯让她把那个笑压了回去。
“这位就是赵明哲同志吧？”她伸出手。
在来的时候，孟东做过情况介绍，赵明哲知道这个女人是组织部组织处的唐静仪处长，专门负责评奖工作。
“唐处长好，我是赵明哲。”赵明哲握住她的手，力道适中。
“我是唐静仪。”她似乎为了避嫌，又好像在掩饰什么，急忙松开手，又转向杨薇，“杨书记，材料我收到了，还没来得及细看。请坐。”
几个人在沙发上落座。唐静仪先跟孟东和周向明聊了几句对接的程序问题，然后拿起那份材料，翻到第一页，从头看起来。她看得很慢，每翻一页都停一下，偶尔在某个段落下面用铅笔轻轻划一道。翻到见义勇为那一段时，她停下来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抬起头，目光再次落在赵明哲身上。
“赵明哲同志，材料里写你救人的经过，是你本人的叙述吗？”
赵明哲说：“是杨书记根据现场当事人和目击者的口述整理的。我自己也看过，完全真实，没有出入。”
唐静仪点了点头，又把材料翻到另一页。
没人打扰她，屋里很安静。
终于，唐静仪看完了，合上材料，靠在沙发上，沉思了几秒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一个文件夹，翻了两页，转身对孟东说：“孟部长，明年的五四奖章颁奖仪式，团中央会安排几位获奖代表上台发言，人选还没定。我看了赵明哲同志的材料，又听了刚才的汇报，觉得他的形象和事迹，都很适合这个发言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