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日后,赵慎行回到黑山群。
此时已近傍晚。
由于连日赶路很是疲乏,赵慎行回到大帐后便休息了。
翌日,清晨。
帐外传来杨修武的声音,“监军,山外有人求见。”
赵慎行起身穿衣,“他有说什么吗?”
杨修武如实汇报,“就说了三个字,土上黑。”
“备马。”
“喏。”
赵慎行简单洗漱后,便骑马出山。
山外。
墨归云已在等候。
赵慎行勒马。
“人已集齐,皆在二里地外等着。”
墨归云直言道:“说吧,如何安排我们入关?”
“今夜燕云城中会有四千余名劳役出城,他们被分成了八路,要入八大关隘进行城墙修缮,你们可混于其中。”
说到这里,赵慎行压低声音,“自今日起开始计算,前十日你们可以借修缮城墙时,熟悉一下关隘。
可十日结束后,你们要打起精神,时刻盯着可疑之人。”
“可疑之人?”
墨归云皱眉,“能说得再清楚一些吗?”
“奸细。”
赵慎行并未隐瞒。
毕竟墨家游侠的信誉在诸子百家中,他们说第二,没人敢言第一。
“懂了。”
墨归云轻声道:“你的杀招,在十日之后。”
赵慎行点头,未言。
墨归云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递给赵慎行,“十日后,将此物在你衣物上进行涂抹。”
赵慎行疑惑道:“这是?”
墨归云指了指天空,“在下养了一只鹰,它对这味道很敏感。”
赵慎行抬头。
天上果真有一只黑鹰在盘旋。
“它已记下此处位置,届时你只需涂抹上,它便能寻到你。”
墨归云转身,“我会赶往雁回关,在寻出奸细后,会通过密信的方式通知你,以鹰传信,不出半日便可传达。”
“这东西……真好。”
赵慎行望着黑鹰,有些羡慕。
在通讯不便的古时,这确实比信鸽之类的好太多了。
“培养起来很麻烦的。”
墨归云摇头,“而且我这鹰和秉矩先生的海东青比起来,那就是小巫见大巫。从雁回关抵达此地,它需半日,可若是海东青的话,只需一个时辰即可。”
赵慎行一怔。
自己这老丈人,还有这好东西?
“走了。”
墨归云拱手,转身离开。
当夜,墨家游侠们便混入了劳役群中,朝八大关隘赶去。
一连数日,无事发生。
临近北境的州郡中。
奢华客栈里。
一人上前道:“公子,粮食前日便已凑齐了,咱们还不运往北境吗?”
沈青云嘱咐道:“可以暂时运往州界,但绝不可过界。”
“那就算这样,想要抵达河那边,需一日。
再加上过河,运至关隘,尚需五六日。
这加起来,可是近七日。万一期间出了战事,延误了战机……”
不待那人说完。
沈青云打断道:“天塌下来有沈家顶着,你怕什么?”
“公子恕罪,是小的多言了。”
……
又是数日光阴消逝。
黑山群,大帐中。
中郎将面色严肃地进入帐内。
“监军,粮草还没消息吗?这都一个月了,再过七日,各大关隘便要断粮了!”
赵慎行抬眸,“此事昨日我便接到消息了,说是运输上出了问题,预计送达还需四十日左右。”
中郎将闻言,面色大变,“这……”
“眼下再言其他无用。”
赵慎行起身道:“你立即飞鸽传书,通知各大关隘,每日每人减至一顿粮,能拖多久算多久。”
“喏。”
中郎将脸色难看。
可此时也不是抱怨的时候,需立即通知下去才是。
信鸽是清晨放飞的。
日落时,除了最远的虎涧关,其余关隘都收到了消息。
直到翌日清晨,信鸽才飞到虎涧关。
各大关隘的守将们在得知此事后,脸色瞬间就白了。
“监军究竟在搞什么?”
张破虏面色沉重。
因为此时就算一天一顿,也根本熬不到粮草抵达之日。
有人提议,“将军,不行先去百姓家凑粮吧。”
“时间上,来不及了。”
关内的粮食,都是统一分配的。
也就是说,他们没了粮,城内百姓们自然也没了粮。
而想要凑粮,必须要去城外。
北境地广人稀,先不说百姓们有没有余粮。
就算有,他们想凑够能坚持到粮草到来的军粮,除了来回的路程和凑粮花费的时间,最少也需半月至二十日。
有人道:“可如今,也没更好的办法了啊!”
张破虏面色愈加沉重。
事到如今,好像也只能试上一试了。
“派出一千兵卒,凑粮!”
与此同时。
其他关隘的守将们,也选择了类似的办法。
关隘中,不少将卒心中皆对赵慎行生出了不满。
你若无法保证粮草能及时送达,就别让大家敞开了吃啊。
如今倒好,全傻眼了。
这还是北境首次碰到此等情况。
有守将叹气,“虽能解决北境冻疾,可在战事上,终究是个纸上谈兵之辈啊。”
虎涧关守将面色凝重的盯着关外。
他如今别无他求,只求北鞑千万别在此时来犯。
否则……
在没有足够粮草的情况下,就算是再凶猛的将士,也无力厮杀。
夜幕降临。
各大关隘中,几近人心惶惶。
虽说大部分兵卒暂不知此事,可百夫长级别以上的人,却心如明镜。
他们感激赵慎行解决了北境冻疾。
可此时却也起了抱怨之心。
此乃人之常情,因为功过不能相抵。
赵慎行这个失误,足以令北境失守沦陷!
雁回关。
墨归云目光扫过几名神色担忧的千夫长。
他知道,该干活了。
夜色如墨。
今夜乌云压顶,空中无月,不见繁星。
雁回关守将王开泰满脸愁容。
他缓步走出房间,无奈道:“赵慎行啊赵慎行,北境,要毁在你手中啊。”
说话间,他迈步走到马厩。
推开杂草后,下方是块石板,他掀开石板,进入其中。
约半柱香后。
他走了出来,手中提着一个木笼。
笼中有五只信鸽。
每只信鸽的腿根皆绑着信筒。
打开木笼。
五只信鸽同时放飞。
因为信鸽传信是有着损耗的,有的信鸽会被鹰吃掉,有的则会被其他天敌杀死。
稳妥起见,自然需多只同放。
王开泰亲眼看着信鸽飞走,他将马厩恢复如初,转身进入屋内。
暗处。
“当真是条大鱼呢。”
墨归云摸了摸自己的胡须。
身旁还有一名游侠,轻声道:“这家伙挺谨慎的,一直盯着信鸽起飞,咱们都没机会射出弩箭。”
“百密一疏罢了。”
另一人看向墨归云,“赶紧吧,不然真飞远了。”
墨归云点头,跑至偏僻处,于身上涂抹了些东西。
十几息后。
一只黑鹰俯冲直下,落至他肩膀。
墨归云指了指信鸽飞走的方向,“去吧,抓一只回来。”
说话间,他还做了些手势。
黑鹰听不到人话,却能看懂手势。
它振翅飞出。
不足百息后,黑鹰便飞了回来。
它的利爪中抓着一只信鸽,正是方才王开泰放飞的信鸽之一。
墨归云摘下信鸽腿根的信筒,随即将信鸽扔给黑鹰。
黑鹰飞至一旁,利爪撕开信鸽皮肉,大口吞食。
墨归云打开信筒,看了一眼。
文字如下:
八关粮草,不足十日。
墨归云看向身旁二人,“你们说,只有雁回关有问题呢?还是其他关隘也有问题?”
“不好说。”
一人道:“不过能揪出奸细,也算义举。”
另一人问:“那便再观察几日?”
“以信鸽的速度,最晚明日傍晚,便可送至北鞑。”
墨归云轻声道:“北鞑集兵速度虽比中原要快很多,可再快也需十日才可兵临各大关隘。
咱们可继续留下观察三日,可此事却需及时告知赵慎行。
如此,他也好有所准备。”
“可。”
……
虎涧关。
曾赶往鹰嘴关的那名骠骑校尉,避开府中眼线后,离开了府邸。
可府中眼线好避,墨家的游侠却难防。
“大鱼啊。”
两名游侠负责盯着他。
说实话,二人皆没想到骠骑校尉会有问题。
毕竟后者在虎涧关的名声很好。
“别跟太紧。”
二人悄然跟上。
骠骑校尉一路来到一名百夫长的家中。
他翻墙而入。
相比起王开泰,他直接将密室挖在了自己麾下的百夫长家中。
这百夫长并无家眷,他今日在得知粮草之事后,特意将百夫长调去筹粮。
如今家中无人,自然更方便行事。
皆就算出了意外,他也可以祸水东引。
取出信鸽,绑上信筒,骠骑校尉将其放飞。
随后,他开始将枣树旁的地面恢复如初。
但就在这时……
一名墨家游侠掏出口哨箭,用力一吹。
此时绝不能用弩箭,否则弩箭的破空声会惊动骠骑校尉。
而哨箭无声。
一只信鸽被射中。
坠落时,另一名游侠甩出布条,将其接住,以防落地发出声音。
……
翌日,清晨。
赵慎行掏出瓷瓶,按照墨归云所言,在衣物上涂抹。
午时。
赵慎行正在视察挖矿。
突然,空中传来一道尖锐的鹰鸣声。
赵慎行抬头。
只见一只黑鹰俯冲直下。
赵慎行伸出左臂。
黑鹰落于其左臂之上,其利爪根处,绑有信筒。
赵慎行面色凝重地取下信筒。
说实话,他很希望孙不二的预感是错误的。
可如今,仅仅过了一夜,墨归云便给他来了信。
这当真不是什么好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