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右相说的是。”
周景瑜心中杀意稍减。
原因无非三点。
一,他刚刚登基,还需顾承儒等人支持,若此时撕破脸,难免会造成朝局混乱。
二,他和周景安自幼一同长大,后者禁足时,也只有他去陪伴,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手足之情的。
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他不想和赵慎行撕破脸。
若能让北境为他所用的话,朝局才算安稳,而对周景安下杀手,定会引来赵慎行的仇视,得不偿失。
“钱不知。”
周景瑜看向锦衣卫指挥使。
后者出列,“臣在。”
周景瑜道:“即日起,你任太尉,兼锦衣卫指挥使。派锦衣卫出宫,恭迎秦王。”
钱不知拱手,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是的。
钱不知也是周景瑜的人。
准确的来说,是前太子安插在虞帝身边的人,深得虞帝信任,却未暴露。
否则,此次宫变若没有调开锦衣卫的话,根本无法成功。
江晏安以及少数锦衣卫镇抚使的脸色难看。
他们前几日皆被钱不知以虞帝的名义外调出京,昨日才回来,可一切都已成了定局。
“江晏安。”
周景瑜垂眸,“即日起你升指挥同知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江晏安拱手。
他心中很清楚自己为何能够升迁,无非是家弟跟着赵慎行去了北境,周景瑜在变相地示好罢了。
可锦衣卫大权在钱不知手中,宫中禁军也被周景瑜掌控。
江晏安无力回天,只得妥协,暂作后观。
“唐开元,即日起你暂代左相一职,待考察期过后,正式任职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唐开元是陆守一的高徒,亦是朝廷之上,不少陆守一学生的领袖。
……
北境,雁回关。
在得知虞帝出事的第一时间,赵慎行便下令燕云军对北境的盐、茶进行检验。
确定无毒后,才收入库中,合理调用。
“茶倒是没什么,可这盐绝不可缺!”
赵慎行面色凝重。
盐可是战略物资,人体内盐分不够,便会没力气,且容易生疾。
虞帝未驾崩前,周景瑜便掌管盐茶,如今更是掌握了中原所有的战略物资。
“北境无盐。”
张遁一出声道:“这的确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上次运来的盐,还只够用三个月。”
赵慎行走到大虞地图前,看着京城方向,“眼下京中局势不明,尚不知太子殿下是否安好,哪怕太子殿下逃了出来,振臂一呼,我便可名正言顺地入京勤王!”
“勤王?”
陆浩然轻声道:“燕云军就这点儿人,北境不管了?”
“北境有燕云军驻守,我只带尚武军归京。”
赵慎行道:“拥立太子,拨乱反正,路途之中定会有百姓加入,待抵达京城之时,怕是已有十多万兵力!再加上我在金陵的暗棋,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!”
“尚武兄。”
靳开山看着他,“按照你的思维,不该如此迟钝才对,是关心则乱呢?还是心神被扰?才失了理智?”
赵慎行皱眉。
“你我皆知,太子若活着,便充满了变数。”
靳开山直言道:“既如此,周景瑜和我师兄,又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?”
赵慎行沉默。
正如靳开山所言,此时他的心神,确实乱了。
“天启兄说得没错。”
陆浩然道:“眼下当以不变应万变,自给自足,方可高枕无忧,日后才可拨乱反正!”
“哎……”
赵慎行叹气,入座。
陆浩然道:“眼下最重要之事,还是想法子搞盐。”
“难。”
赵慎行闭目。
之前的北楚,是有盐场的,可如今,却已被北鞑占据。
北境唯一能出盐的地方被断,故此只能依靠朝廷运输。
但最大的盐场,是在西境。
青海盐湖。
突然。
赵慎行不知想到了什么,他看向地图上的金陵位置,“若真到了无计可施之时,也确有一法,只是代价会有些大。”
……
周景安在进入徐州地界时,便被锦衣卫拦下了。
钱不知亲自来了,他下马行礼,“秦王殿下,陛下让我来接您。”
“父皇和母后可还好?”
周景安笑着上前。
在他眼中,钱不知可是自己人。
“这些还是等秦王殿下入京后,亲自了解吧。”
钱不知说话间,示意锦衣卫牵来马车,侧身道:“殿下,上车吧。”
周景安眉头微皱。
他虽意识到了不对,却也没想到已发生了天崩之事。
难道是父皇病了?
带着满心的疑惑,周景安上了马车。
翌日,晌午。
周景安入京。
钱不知将他带到了御书房。
门外的太监是个生面孔,这让周景安有些诧异。
他迈步入内。
当看到身穿龙袍,正坐在龙案前的周景瑜时,瞬间面色剧变,“三哥?你怎会……”
“五弟。”
周景瑜缓缓起身,将周景衍杀害虞帝的那套说辞,说了一遍。
“大哥为了夺位,杀父皇?”
周景安面色阴沉,“这番话,三哥你自己信吗?事到如今,我只想要一个真相。”
周景瑜道:“这就是真相,若是不信,你可以去问母后。”
“三哥。”
周景安眼神凌厉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三哥,你这皇位,究竟是怎么来的?是弑父杀兄?”
“朕可对天发誓,并未弑父,但被逼无奈下,行了杀兄之举。”
周景瑜的生父并非虞帝,他自然敢起誓。
周景安未言。
周景瑜迈步走到其身前,轻声道:“五弟,如今父皇驾崩,朕刚登基,朝局不稳。
且除了英娆外的诸皇子、皇妹,皆遇难。
宗室势微,你我兄弟,当其利断金才是。”
周景安听到其他皇子和公主都遇难后,抬眸道:“周景瑜,你这赶尽杀绝的手段,是否有违天和?再怎么说,他们也是你的弟弟和妹妹!”
周景瑜轻叹,“看来五弟,是不相信朕的话了。”
“周景瑜,何时动手?”
周景安眼神冰冷,“连未加冠的弟弟们都杀光了,若我活着,你能安心?”
“朕原本还打算让你统兵。”
周景瑜转身,“可如今看来,你是不打算与朕同心了。”
周景安问:“说完了吗?”
周景瑜未言。
“既然说完了,那你我便一同上路吧!”
周景安在入宫时,长兵被收,可他的徒手功夫也不差。
说话间,周景安一拳袭出。
周围的太监们脸色齐变,想要上前阻拦。
可根本赶不及了。
然而……
周景瑜猛然转身,单手抓住周景安手腕,顺势下拉,险些令其跌倒。
周景安控制好身形后,被周景瑜一掌推开。
身体后退了三四步,才缓缓止住。
“你习过武?”
周景安面色阴沉,“周景瑜,你当真藏得好深!”
在所有人的眼中,周景瑜只读书,从未习武。
可如今这一交手,别的不说,就单说这手上的硬功夫,最少都有个十年苦练。
十年啊!
白天读书,晚上趁无人时苦练。
抛开善恶不谈,周景瑜这份毅力和心志,便非常人可及。
“陛下。”
房外的钱不知听到动静后,带锦衣卫冲了进来。
周景安看向钱不知,冷笑连连,“没想到最受父皇信任的你,也成了乱臣贼子!”
后者面色铁青,握紧了刀柄。
周景安看向周景瑜,“动手吧,周家人,从不惧死!”
“五弟,朕不会杀你。”
周景瑜看着他,“但你对朕动手,且被如此多的人目睹,若朕不施以惩罚,岂不传出新帝可欺的闲话?为了咱们大虞的江山,朕只能忍痛下手了。”
说话间,他对着钱不知挥了挥手,“挑断其手筋脚筋,关押宫邸,派锦衣卫日夜盯着他。”
“喏。”
钱不知和锦衣卫们立即将周景安控制。
“周景瑜!”
周景安怒吼,“你不杀我,不是不想,而是在怕!身为帝王却心生惧意,你绝非真龙!”
周景瑜转身,背对着众人,面色阴沉,“五弟,你最好勿要自尽。否则,京中和你有关系的所有人,朕都会将其杀掉!包括母后!”
“你个畜生!”
周景安额头青筋露出。
皇后虽非周景安生母,可却也是将其一手带大。
期间,更是视如己出。
故此,在周景安心中,皇后与生母无异。
……
右相府邸。
书房中。
“相爷,秦王殿下入京了。”
心腹拱手道:“另外,羌人的使臣,也入京了。”
顾承儒手中握着圣贤书,平静的观阅着,“秦王应无性命之忧,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,羌人使臣入京。
且诸皇子和公主中,唯有秦王和长公主幸存。
不杀秦王,是因北境赵家的小子。而不杀长公主,怕是咱们这位陛下,是起了和亲之心了。”
“和亲?”
心腹脸色一变,“大虞立国三百余年,还从未与异族和过亲呢!”
“是啊。”
顾承儒起身,轻叹道:“礼崩乐坏,三百多年的规矩,就这般被坏掉了。”
心腹劝道:“相爷,实在不行,咱辞官归隐吧。”
“晚了。”
顾承儒迈步走至窗前,望着北境方向,“可惜喽,本相是等不到赵家小子归京,再与其博弈了。”
心腹神色一怔,“相爷……”
“故人陆续凋零,先是赵老国公,后是孙不二。”
顾承儒缓缓转身,“接下来,也该到本相了!”
心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,“相爷难道是想……”
“嗯。”
顾承儒点头,“眼下的朝廷,本相看不到任何希望。而先帝坚守的东西,总该要有人继续坚守。
我顾承儒,此生宏愿便是乱世终结,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乐业。
可最终,我终究还是办不到啊!
然,宏愿虽无法完成,但保住先帝血脉这种小事,我顾承儒还是能够做到的!”
心腹面色沉重,“那相爷的宏愿……”
“哈哈……”
顾承儒大笑着甩袖,朗声道:“自有后来人!”
这一刻。
这位名儒意气风发,可称当世大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