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差离开雁回关,乘坐马车返京。
在途径一无人地带时,他掀开车帘,“停车。”
驱车官吏勒马。
钦差下车,手中提着鸽笼,他将其打开,放飞了笼中的十几只信鸽。
信鸽飞往北鞑方向。
钦差看向雁回关方向,眼神中闪烁着冷芒。
能得周景瑜信任,且成为钦差,他在如今的京中地位可不低。
而能坐到高位的人,皆喜怒不形于色。
也就是说,在雁回关时,他所表现出来的情绪,皆是伪装。
想从情绪中寻出破绽,难如登天。
说白了,他与赵慎行的那番交谈皆是在给彼此做戏。
可这场戏究竟谁才能唱到最后,那便看双方暗中布局之深浅了。
比如此次来北境,周景瑜便给他做了两手准备。
若是赵慎行同意朝廷的条件,便一切安好。
反之,则需向鞑子传递消息。
放飞第一波信鸽后,钦差紧接着又放飞了第二波。
不过这一波,却是飞往京城的。
数日后。
京城,御书房。
周景瑜手中握着传回来的密信,“赵慎行拒绝了,且说,若是朝廷不给北境补给,他便率北境百姓和大军南下。”
“我觉得,他不会南下的。”
吕子亍开口道:“因为一旦南下,北境军心和民心皆会受到影响。
且过河后,被威胁到自身利益和地盘的各大州郡,也定不会如以前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届时,他非但北境回不去,更会腹背受敌。
如此得不偿失之事,他是不会做的。”
“朕倒是巴不得他南下。”
说话间,周景瑜将密信焚毁,“毕竟朕已按先生所嘱,若他拒绝,便让钦差传信北鞑。”
吕子亍道:“虽说盐、铁、煤是北境命脉。
可若无战争消耗,短时间内他们不会缺铁,且如今距离冬季尚有半年之久,煤也并非必须之物。
唯有盐,方可扼其咽喉。
陛下当立即下令,对各州郡实施食盐管控,特别是临近北境的各州郡。
避免赵慎行被逼急后过河,逼迫州郡官员们供盐。”
“先生说的是。”
周景瑜点头。
和北境临近州郡的供盐非但要管控好,且只给勉强够用的量。
如此一来,那几个州郡的盐,他们自己都不够用呢。
若是赵慎行敢过河给他们要盐,他们为了自保,定会反抗。
双方一旦打起来,那坐收渔翁之利的,便是朝廷了。
周景瑜看向吕子亍,“先生,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,赵慎行狗急跳墙后,会真的带着北境军民南下呢?”
“若真如此,那便更好了。”
吕子亍笑了笑,“陛下亲笔写给北鞑可汗的密信中,可是有条约的,面对那些条约的内容,北鞑可汗万不会拒绝。”
周景瑜轻叹,“可若北境成了鞑子的地盘,朕还收得回来吗?”
“北境易收,燕云难复。”
说到此处,吕子亍语气渐沉,“因为比起鞑子,赵慎行更加危险,除了他个人之外,还有张遁一和陆浩然,以及与赵家联姻的六家。
特别是长公主,她虽为女流,可终究是先帝嫡女。若不出意外,于公于私,赵慎行都会将她娶进门。
如此多的身份加持,此人对于陛下的威胁,甚至大于周景安。
故此,若只是舍掉北境便可除掉赵慎行,在我看来,这笔买卖很值。
因为北境没了赵家,由鞑子占据的话,那群只知游牧,不知耕种的蛮夷,在北境成不了什么大气候。
届时,待陛下安定中原大地,随时随地皆可收复北境。”
周景瑜问:“那燕云失地呢?先生觉得朕可以收复吗?”
“难。”
吕子亍坦言道:“因为燕云失地的战略意义,对于大虞和北鞑而言,皆远超北境。陛下想要收复很难,怕是得需几代人的努力。”
“罢了。”
周景瑜缓缓转身,背对着吕子亍,“还是先处理眼前之事吧,希望先生此计,能让鞑子和赵慎行,拼个两败俱伤。”
……
北境。
幽州城,城主府。
巴特尔坐于主位,将海东青送来的密信递给乌兰。
后者接过,观阅,随即脸色一变,“虞国新帝竟要断掉燕云军的供给?”
“没错。”
巴特尔点头,“除此之外,还与可汗签订了一份长达十年的休战条约。
条约中说,虞国在断掉北境供给后,北境不出数月,便会断盐。
只要咱们攻城,用不了多久,他们的军备也会消耗殆尽,入冬时,更会因缺煤而冻死一大批人。
虞国的朝廷,亦不会对北境增兵驰援,届时若咱们攻下北境,北境便归咱们。
唯一的要求便是,签订这份休战十年的条约。
十年内,不可过河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
乌兰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,“虞国北境的军民当真是够可怜的,驻守着贫瘠之地,经历着最苦寒的气候,最终的下场却是被抛弃。”
“汉人最喜欢的便是内斗了。”
巴特尔摇头道:“在此事上,没有哪个族群能出其左右。”
乌兰蹙眉,“可咱们和北境的休战期尚未结束啊。”
“此事可汗自然清楚。”
巴特尔面色凝重,“可战机不可失,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”
“那违约的后果呢?”
乌兰蹙眉,“可汗是准备按照条约进行赔付,还是索性不认?”
“可汗自然不想认,可却不得不认。”
巴特尔叹气,“若是大局已定,可汗无视条约的话倒也无妨。
可如今乱势已现,若可汗去当这第一个违约者,那以后草原想入主中原,受到的阻力必将远超此时的千百倍。”
“那便是赔款了。”
乌兰垂眸,“条约中写得很清楚,若是违约,是要根据剩余天数来进行赔款的。
如今距离休战期还有半年有余,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违约金啊!”
“先给北境又如何?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的事。”
巴特尔迈步走出房间,看向北境方向,“待攻破北境后,赔款依旧会回到咱们手中。”
乌兰问:“对于此事,大将军是何看法?”
“博尔赤与你一样,也为燕云军感到不值。”
巴特尔收回目光,看向乌兰,“可他也说了,北境必须拿下,此战他将亲自坐镇中军。”
乌兰低头。
猛然,她不知想到了什么,抬眸道:“难道当时造成御北军投敌的,便是这位大虞新帝?”
“可汗虽未提及此事,但如今看来,八九不离十。”
巴特尔点头,“因为条约中还有一条附加条款,那便是待咱们攻下北境后,需允许御北军剩余兵卒过河,南下入京。”
“好大的一个局。”
乌兰看向雁回关方向,“赵家十三将的头骨被制成酒杯,亦是这位新帝所要求的。
难不成,他与赵家有什么深仇大恨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巴特尔朝屋内迈步,“可汗说了,赔款一事,还是由你负责。
此事牵扯战机,不可耽搁,今夜提前准备准备,明日一早便出发吧。
记得把扎木苏带回来,毕竟草原可离不了战马。”
……
数日后。
雁回关,府邸客堂。
赵慎行坐于主位。
下方坐着两人,一人是沈青云,另一人是齐祸水的兄长,齐福山。
相比起沈青云,齐福山显然有些拘谨。
仅此一点,赵慎行便清楚齐祸水说得没错,她这位兄长经商尚可,却担不起行伍之事。
“沈兄,齐兄。”
赵慎行开口,“如今你们两家虽来了北境,可商贸之事依旧得做。
北境贫瘠,若是没有商贾流通,便如闭门造车,会一直贫瘠下去的。
故此,我需二位担起北境的商贸大事。”
沈青云点头。
齐福山皱眉道:“可齐家之前大多是渡船生意,北境怕是经营不了渡船吧?”
“那便从头开始,干些别的。”
赵慎行道:“事关民生无小事,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北境不再贫瘠。
虽说不能让北境的百姓们立即过上中原的日子,但起码在差距上,要越来越小才是。”
齐福山刚要回话。
这时,陆浩然走了进来,直言道:“那乌兰郡主来了。”
“哦?”
赵慎行双眸微眯,“鱼儿这么快就上钩了?”
在尚不知周景瑜便是幕后之人时,赵慎行就已经在为今日做局了。
原本想的是,通过隐藏铁矿和煤矿,引出幕后之人,顺便再借此坑杀鞑子一波大的。
但如今,幕后之人已知。
可这局棋却尚未下完,需继续持子落盘。
“走。”
赵慎行起身,和陆浩然一同朝议事堂走去。
议事堂中。
张遁一单手托腮,对着乌兰打量,“乌兰郡主,有没有想过留在北境?我道家的双修养生之术可是一绝,赵国公用了都说好,改日我让他传你?”
乌兰蹙眉,“登徒子。”
语落,身后重甲兵皆握刀。
“无为兄。”
这时,赵慎行迈步入内,“你若是感到无趣,便去游历一番,以我之名调戏他国使臣,可不地道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张遁一笑了笑,“我这不是听天启兄的,多给你物色些联姻人选嘛。”
“嘭……”
乌兰左掌一拍桌面,猛然起身,右掌握住了腰间弯刀刀柄。
“郡主息怒。”
赵慎行瞪向张遁一,示意他勿要再多言了。
随即,他看向乌兰,“咱们还是谈正事吧,郡主今日为何前来?难道是来接扎木苏的?可若我未记错的话,休战期结束,不是还有半年之久吗?”
“我今日前来,便是与赵国公商议此事的。”
乌兰松开刀柄,入座,直言道:“由于休战期太久,草原怕是要失信赵国公了。可汗令我入雁回关,与赵国公决议违约赔款一事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赵慎行故作诧异。
随后他眉头紧皱,且作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,“这赔款可不是小数目啊,要不郡主回去,再与可汗商量商量?”
“可汗战意已决。”
乌兰抬眸道:“还是你我商议赔款一事吧。”
“可此时结束休战,对我之前的部署影响甚大啊!”
赵慎行哭丧着脸,“这等损失,哪是仅赔款便可弥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