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兰闻言,俏眉紧蹙,“草原只认条约内的,若是赵国公想坐地起价,可非英雄之举。”
赵慎行道:“郡主难道不记得条约内有一条:
若一方因违约而对另一方造成损失,则需按照受损方的折损,进行十倍赔付?”
乌兰垂眸,思索数息后,点头道:“是有这条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赵慎行叹气,“休战期期间,我可没少征召劳役开凿水渠,其中临近关隘的水渠更有不少。
如今贵国违约开战,劳役为了活命,肯定是要离开关隘的。
如此一来,我这水渠便不得不罢工,水渠罢工,开垦的荒田自然也受到影响,原本明年可收的粮食,也白白没了。
还有劳役的工钱,我也不能不给,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。”
乌兰道:“好,此事草原认,会在经过核实后,按条约进行赔付。”
“郡主当真不再考虑考虑?”
赵慎行不怕核实,因为水渠确实是在修着。
只是没那么多劳役罢了,大不了到时候让煤矿和黑山群的劳役去糊弄一下。
如此一来,就权当是北鞑为北境出钱挖煤和采铁了。
乌兰道:“无需考虑,赵国公统计一下,报个赔款数额即可。”
赵慎行走到桌案前,开始计算。
随后,一个天文数字便出来了。
当乌兰看到数额的刹那,脸色变了,因为这赔款额远超她的预想。
这笔钱,足以支撑草原和北境打一场持续足够长久的大战了。
“不瞒赵国公,草原没有如此多的现银。”
乌兰抬眸问道:“可用其他之物做抵吗?”
“可。”
赵慎行点头,“比如盐啊,牛羊啊,甚至战马和军备、以及煤炭,都是可以的。”
“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将现银送来,不够的,会用牛羊做抵。”
乌兰只字未提盐、马、军备之事。
因为她不怕赵慎行有钱,毕竟周景瑜都让中原封锁北境,且严格控制军事物资了,短时间内,就算赵慎行有钱也难以购买到物资。
可若是草原以盐当赔款充数,那就不一样了。
北境有了盐,便能支撑更久的时间,草原也会徒增更多的伤亡。
“郡主。”
赵慎行将乌兰拉到一旁,轻声道:“这样,盐价可抵赔款的十倍,如何?”
乌兰未言。
赵慎行开口道:“五十倍!”
乌兰抬眸,轻声道:“如今北境缺盐,怕是除了北境军民外,你我双方皆知。
既如此,赵国公还不断地索盐,不知是坦诚呢?还是在做戏?”
赵慎行笑了笑,“做戏。”
“你们汉人有句话,叫真真假假假亦真。”
乌兰压低声音,“可真的假不了,假的也真不了。”
她虽然有些同情北境军民被卖的遭遇,可却不会相信赵慎行的话。
比起赵慎行,她更愿意相信周景瑜提供的情报。
看着赵慎行在盐上如此的欲盖弥彰,乌兰更加确认,北境的囤盐,已见底了。
赵慎行眯眼道:“看来郡主读过不少汉书啊。”
“赵国公无需再多言。”
乌兰坦言道:“赔款草原会给,赵国公也可杀掉扎木苏泄愤。
可如此一来,赵国公也算违约。
但那时可寻不到赵国公赔付违约金了,故此,草原的勇士在破关之日,我可保证不了不会屠城泄愤。
届时,遭难的还是北境百姓。”
赵慎行沉声道:“郡主便如此自信能破关?”
乌兰道:“无论是贵国也好,草原也罢,若无必胜之心,又岂会大军压境?虽说眼前战果未知,可若战前连破关的信心都没有,这仗还有打的必要吗?”
“既如此,郡主自便吧。”
赵慎行转身。
乌兰眸光复杂,开口道:“其实赵国公还有一个选择的。”
赵慎行转头,“哦?”
“开关投诚。”
乌兰道:“只要赵国公这般做,我定会向可汗进谏,届时不仅可保赵国公爵位,更可避免北境军民的伤亡。
同时,我也可以保证,草原入北境后,绝不会屠城,亦不会出现大规模杀民事件。”
此番坐镇中军的是博尔赤,她和前者皆反对屠城之举。
可就算如此,也只能避免大规模的屠杀事件,小规模的屠杀,就算有军令,也是无法避免的。
“郡主竟然让我不战而降?”
赵慎行看向她,“不知郡主可还记得,我姓什么?”
乌兰未言,转身便带着重甲兵离去。
赵氏一门还从未出过降将,再说下去,非但自讨没趣,更是辱人之举。
待其离开。
陆浩然起身道:“这小妮子还挺聪慧的。”
“嗯。”
张遁一点头,“但天局难破。”
赵慎行笑着道:“说白了,此事在周景瑜和北鞑可汗眼中,他们所布的局亦是天衣无缝之局。
他们觉得可以吃定咱们,咱们同样觉得可以吃定他们。
然而在这种局中,最怕的就是意外发生。故此在开战之前,尚需多多思量,看看还有无纰漏之处。”
“唯一可能出纰漏的,便是盐了。”
张遁一看向赵慎行,“尚武兄,你给我撂句准话,北境的盐究竟从何而来?你派杨修武去金陵,难不成金陵还有暗局?”
“算是吧。”
赵慎行点头,“很早之前埋下的暗子,原本是想着对付幕后之人的。可没想到吕子亍下手的速度太快了,根本不给人应对的时间。”
陆浩然道:“如此一来,纰漏便小了不少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金陵。
金陵军大营。
大帐中。
“杨兄弟啊,你都来这么多天了,少帅究竟要让我做什么啊?”
田不争满心的疑惑。
“时机未到。”
杨修武用匕首自烤全羊上割肉,塞入口中,“田老哥放宽心,待北境的战火一起,便是你我行动之时。”
田不争刚想回话。
这时,帐外传来其亲兵的声音:“将军,朝廷来人了,让您出帐接旨。”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田不争回了一句,看向杨修武,“杨兄弟在此稍待,我去去便回。”
后者点头。
田不争出帐,走了没几十步,便看到了传达旨意的太监。
那太监清了清嗓子,举起圣旨。
田不争等人单膝跪地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为抵蛮夷,诸军事资源皆需重新规划调配。
金陵四通八达,乃通各州之重郡,即日起,升任田不争为轻车将军。率金陵军,协助金陵郡守及盐运使,行接盐、护盐等诸调度之事。
朕经熟虑,忽觉金陵军兵马不够,故此特批京中禁军两千,以添助力。
钦此。”
太监的话语落下,田不争起身接旨,“臣田不争,谢主隆恩。”
“田将军,运往各大州郡的盐可都聚在金陵。
怕是后日便会随两千禁军一同入城,届时还劳烦将军率兵出营接应一下。”
说到这里,太监迈步靠近,“如今这京中可用之才不多,将军需多加上心,此差事办好了,以后定会前途无量的。”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田不争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,塞入太监手中。
“田将军客气了。”
太监笑着收入袖口,“将军留步,咱家还需回京向陛下复命。”
“公公慢行。”
田不争赔笑着,将太监送走。
待其走远。
他脸上的笑意消失,面色阴沉地回到了大帐。
圣旨被他随手扔给杨修武。
后者观阅。
田不争入座,“狗屁的金陵兵马不够,那两千禁军,无非就是来盯着我的!这小皇帝,心眼子倒是不少。”
“这可是好事啊。”
杨修武面带笑意,“金陵当真是个好地方。”
原本,他只是想在关键时刻,将金陵的盐全部带回北境。
如此,盐足够用个一两年,也算暂解了北境之危。
可金陵四通八达的地理优势,却成为了运盐的集盐之处。
这可是天赐良机啊!
“好事?”
田不争反应了过来,“难不成,少帅的此番目的是盐?”
“嗯。”
杨修武见其猜到,也不瞒着,“朝廷停了对北境的供给,其他那些目前尚可应对,可盐却已见底。
可如今周景瑜准备从金陵给各州郡运盐,当真是天佑北境。”
“杨兄弟。”
田不争开口,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并非是天佑北境?”
杨修武抬眸,“老哥此言何意?”
“田某觉得,金陵位置如此重要,少帅定然也已考虑在内。”
田不争道:“故此,并非是天佑北境,而是少帅在派你前来时,便已预判到了小皇帝的这步棋。”
杨修武点头,“老哥所言极是。”
“金陵的盐运使是小皇帝的人,解决他和郡守倒是不难。”
田不争面色沉重,“可唯一棘手的,是那两千禁军。看他们披甲不披甲吧,一旦披有重甲,可就难办了。”
“不急,眼下尚未收到开战的消息。”
杨修武将圣旨扔至一旁,“禁军也是人,在收到消息前,老哥可让信得过的人与禁军打成一片,没事多谈谈心,每隔几日便带他们花天酒地。
人在受到恩惠时,心中的防备会不自然地松懈,待时机将至……”
说到这里,杨修武做了个抹脖的手势,“下毒也好,在酒后暗杀也罢,简单得很。
毕竟历来只有救人难,可杀人,却有千百种方式。”
……
数日后。
北境。
乌兰将赔款送至了雁回关,其中还有数万只羊,几千匹牛。
待清点完毕,确定无误后。
赵慎行让人将扎木苏带出,交给了她。
乌兰道:“赵国公,三日后草原大军便会压境,望珍重。”
北鞑在接到钦差的飞鸽传信后,便开始集兵赶往北境,此时距离北境关隘,已不足三日路程。
赵慎行未言。
乌兰扶着扎木苏上了马车,带人离去。
城墙上。
赵慎行看着远去的马车,摆了摆手。
校尉迈步上前。
“派几名机灵的老卒,过河,去金陵。”
此等机密之事,万不可用信鸽,但可用海东青。
然而,赵慎行可没这玩意儿。
故此,只能加急了。
校尉问:“少帅,需向各州郡散布消息吗?”
“不用。”
赵慎行摇头,“那些州牧都精着呢。”
校尉皱眉,“少帅的意思是,他们能第一时间知晓鞑子攻关的消息?”
“世间三千法,人人各不同。”
赵慎行笑了笑,“若是他们连战事的消息都收不到,那便枉为封疆大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