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返回雁回关。
李寒舟因长期吸食五石散和中毒的缘故,有些失智。
赵慎行直接一不做二不休,将其打晕了过去。
两个时辰后,众人回到关内。
府邸中。
赵慎行让人将李寒舟抬到榻上,且喊来梁芙铭为其诊治。
李婉姬也来了。
当看到昏迷不醒的李寒舟时,她眼神中难掩担忧。
梁芙铭坐在一旁,以丝线为李寒舟号脉。
十余息后,她蹙眉起身,看着赵慎行,摇了摇头道:
“夫君,这毒我确实能解。
如若是常人的话,解毒后或许会折损个五六年寿命,却无碍其他。
可李寒舟不同,他服用五石散年岁太久,精气神早已亏空。若强行解毒的话,他的身体撑不住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赵慎行点头。
这就如同一名健康人和有三高基础病的人得了同样的恶疾。
前者虽然难受,可只要用药得当再加上自身的免疫力,便能扛过去。
但对于后者来说,却是致命的。
李婉姬身体一颤,随即垂眸。
赵慎行瞥了一眼李婉姬,于心不忍的看向梁芙铭,问道:“能够让他清醒吗?”
“能,但需下猛药。”
梁芙铭点头,“不过服用此药后,他便只剩半个时辰,也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。不过在这半个时辰内,他的思维也好,情绪也罢,皆不再受五石散的影响。”
赵慎行看向李婉姬。
后者点了点头,“劳烦三姐了。”
服药也好,不服药也罢,李寒舟的生命皆不足一个时辰。
既如此,倒不如让他在临终前,恢复清明。
梁芙铭未言,只是抱了抱李婉姬。
随后,她转身离开,带着丫鬟去备药了。
半炷香后。
梁芙铭将药带来,在丫鬟给李寒舟服药后,她又结合针灸之法,将银针刺入了李寒舟的几处要穴。
银针扎入后,也就十几息左右。
李寒舟猛地睁开双眼,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抖擞。
“夫君,我先回房了,你陪着六妹说说话吧。”
梁芙铭知道接下来的生死离别,她不方便在场。
赵慎行点头。
梁芙铭和丫鬟离开。
房间内。
只剩赵慎行、李婉姬和李寒舟。
“当真是大梦一场啊……”
李寒舟坐起身子,神色复杂,“我还能活多久?”
赵慎行道:“不足半个时辰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
李寒舟笑了笑,“比起以往的行尸走肉,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,才是真正属于我的。”
李婉姬眼泪滑落,“兄长……”
李寒舟伸手,为她擦去眼泪,“哭什么?你从小便是这样,遇到点事情便喜欢哭。
小时候被父皇责罚,你哭。被母后训斥,也哭。
如今都嫁人了,怎还能哭?
兄长不过是先走一步,有何好哭的?”
李婉姬低头。
李寒舟看向赵慎行,拱手道:“尚武,先前多有得罪,但绝非我本意。
实不相瞒,自幼我便入了局,待加冠后察觉到时,已来不及了。
我也曾想过要偷偷戒掉五石散,可尝试多次,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这等毅力。
毕竟,我自幼便没有什么雄心壮志,又怎能戒得了这东西呢?
可事到如今,我都不知给我布局的人是谁。”
赵慎行道:“按照观沧海的说辞,是李兴邦。”
“王叔啊……”
李寒舟一开始还有些诧异,可很快便想通了。
他摇头苦笑道:“身在皇家,身不由己啊。
我虽无心帝位,可没人会信,王叔不信,其他宗亲们也不会信。
不因其他,只因我这身份,怀璧其罪。”
李婉姬看着李寒舟,轻声道:“兄长,难道你就不恨李兴邦吗?”
“恨又如何?不恨又如何?”
李寒舟笑了笑,“我自幼便被其玩弄于股掌,命运也好,阅历也罢,皆由他而定。
且如今我寿命不过片刻之间,又谈何恨字?
李兴邦对我下手,无非是为了那个位置,既如此,给他便是。
将死之人,也懒得去计较这些了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看向赵慎行,“尚武,为表先前歉意,我送你一礼。”
赵慎行双眸微眯。
“楚国亡国前的遗留,可不仅只有煤矿和铁矿。”
李寒舟迈步上前,“在父皇的谋划中,煤铁是根基,可真正的大杀器,却是道家的黑火药配方!”
语落。
赵慎行神色微变。
张遁一不是说,那配方不是已经被道家丹派的前贤给毁掉了吗?
李寒舟道:“实不相瞒,我与家妹的母后,出自那道家前贤一脉后裔。
其前贤嫡子,是母后曾祖父,在毁掉配方之前,他留了私心,抄写了一份,藏于玉盒的暗层之中。
可在迁徙途中,未来得及制造便染病而亡。
此事之后,其家眷也不知情,直至我母后发现此事。”
“竟还有如此之事……”
赵慎行神色复杂。
说楚帝运气背吧,他能寻到铁矿和煤矿以及随嫁来的黑火药配方。
可若说他运气好吧,老天却没给他发育的时间。
“此事李兴邦和几位宗亲也知情,若是尚武对此有意的话,要趁早动身寻之。”
李寒舟说话间,走到窗前,望向那出生的方向,“那玉盒大概率还在楚国皇宫的某个角落中藏着,至于藏在何处,无人知晓。
期间,李兴邦曾多次派人以商户的身份,潜入北境来寻,可都没有结果。
但就算如此,他也绝不会放弃此事,因为除了煤矿和铁矿,这才是能否复国的关键。”
赵慎行点头,“我记下了。”
李寒舟看向他,“告诉你此事,是有前置条件的。”
“说。”
赵慎行开口,“若条件是杀李兴邦的话,可能要等一段时间。”
“与李兴邦无关。”
李寒舟摇头,“我不在乎他的生死,我只在乎家妹。
身为兄长,这辈子我都没能护住她几次。所以,我希望在我死后,你能永远护住她。”
李婉姬身体一颤,“兄长……”
李寒舟摆手打断,“你我待会再谈。”
赵慎行道:“就算没有这东西,我也会护住她。”
“如此,甚好。”
李寒舟心中事了却一件,轻叹道:“我死后,便将我葬在北境吧,毕竟这里是我曾经的故土。
生前父皇没能守住,我也未能。但死后,总要落叶归根的。”
赵慎行点头,“好。”
李寒舟看向他,“尚武,再劳烦你一件事,差人帮我做些家乡菜吧。
这最后一顿,总要吃饱上路。”
“嗯。”
赵慎行怎能不知接下来李寒舟要和李婉姬相谈?
人家兄妹俩的事,他也不便在这跟着掺和。
赵慎行走出房间,随手将门带上。
院子中。
观沧海一直抱剑等候。
张遁一和靳开山、陆浩然也来了。
看到赵慎行出来,观沧海抬眸道:“尚武兄,结果如何?”
赵慎行实言道:“回光返照。”
说话间,他喊来家仆,让其去准备菜肴。
“哎……”
观沧海轻叹,瞥了靳开山一眼,轻声道:“看来这局,观某是入也得入,不入也得入了。”
“早入晚入都一样的。”
靳开山看向他,“就算你躲得了初一,也躲不过十五的。”
“下次再见,便是敌人了。”
观沧海目光扫过赵慎行等人,“届时,尚武兄也好,天启兄和无为兄也罢,就连观某这不成器的师弟也是一样,咱们手底下见真章。”
“好。”
赵慎行以及张遁一、靳开山相继点头。
唯独陆浩然眉头紧皱,“师兄,你就非要去冀州吗?难道留在北境不可?”
“人各有志。”
观沧海转身,背对着赵慎行等人。
他的神色有些复杂。
心中亦对靳开山、张遁一很是羡慕,甚至陆浩然他也羡慕。
因为,这三人皆可自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。
而他……
没得选择。
起码在这三年之约结束前,他没有。
“走了。”
观沧海摆手,朝府外迈步。
张遁一喊道:“不喝完最后一顿酒,再走吗?”
观沧海步伐不停,大声道:“为了以后能更好的杀你们,还是不喝了。”
一炷香后。
菜肴准备好了。
赵慎行带着家仆将饭菜送入房间。
刚开迈入,他便眉头皱起。
房中。
李婉姬低着头,握着李寒舟的衣袖。
后者则趴在桌上,嘴角不断溢出黑血。
“哎……”
赵慎行一声长叹。
他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去救李寒舟,竟意外获得了黑火药的线索。
只是可惜……
李寒舟终究还是没吃上,这最后一顿饭。
赵慎行对着家仆们挥手,“饭菜放下,退下吧。另外吩咐下去,将李寒舟葬在北境,要厚葬。”
“喏。”
家仆们照做,离开前顺手将房门带上。
赵慎行对着李婉姬安慰了一番,后者才松开抓着李寒舟衣袖的手掌。
随后,赵慎行让人将李寒舟的尸体装殓。
这些事情做完后,他走出房间,将杜叔喊来。
让其去寻陈雪见,来陪着李婉姬。
这时候,能多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。
至于赵慎行?
他不是不想陪,而是身上太多事了,需立即下决断才行。
靳开山三人一直在院中等着。
赵慎行迈步上前,轻声道:“走吧,去议事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