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月楼剧院,戏台之上。
混沌迷雾,日月交辉,《万寿书》显。
走马灯亮起,李长生开始窥见这位粤剧名角儿“小桃红”的一生:
一个出身贫寒、被卖入戏班的伶俐小女孩,冬练三九、夏练三伏,吊嗓子、练身段,吃尽苦头。
凭着好嗓子、好身段和一股狠劲,在钩心斗角的戏班中挣扎向上。
为了争夺台柱子的位置,不惜委身于班主、管事,甚至某些有特殊癖好但出手阔绰的豪客、
终于,她成了醉月楼的头牌“小桃红”,可谓是风光无限。
只是韶华易逝,新人辈出,很快她感觉到了危机。
她不甘心跌落尘埃,她要永远站在台上,受万人追捧。
毕竟是名角儿,知晓的秘辛比常人要多很多。
比如黑市!
比如求法者的存在。
小桃红并未妄想成为真正的求法者,她所求,是获得一些超越普通人的特殊力量,能让她维持现有的地位。
她变卖了所有的金银首饰,在福城的黑市中,买到了一本残缺不全、用人皮缝制的功法残篇,其名唤作:《幻音迷神咒》。
据卖书人说:此乃上古秘册,修至大成,可一音惑众生,迷神夺魄,长生久视。
小桃红如获至宝,暗中修炼。
只是那功法,无比邪异恐怖。
在画面中,李长生“看”到了小桃红满脸狂热地用银针刺穿了自己的耳蜗,让鲜血流尽。
然后日夜对着一尊长着无数只耳朵的泥塑神像疯狂祈祷,用扭曲的心智去模仿那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、黏腻而滑烂的低语。
初时,她感觉嗓音愈发空灵动人,一颦一笑更具魅力,甚至能隐约影响他人情绪。她欣喜若狂,修炼愈勤。
然而很快,异变陡生。
她开始出现幻听,总有无形的“声音”在耳边低语,内容癫狂混乱。
她的梦境变得光怪陆离,充满不可名状的恐怖景象。她有时会无意识地哼唱出完全陌生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曲调。
直到那晚,她登台演唱最拿手的《帝女花》。
唱至悲切处,情绪激荡,她体内那由《幻音迷神咒》修出的、早已与不可名状存在产生联系的诡异音炁骤然失控暴走。
台上,她声音陡然变得非人般高亢尖锐,穿透云霄。台下观众如痴如醉,继而纷纷面露痛苦,七窍渗出鲜血。
她自己则感觉神魂仿佛被无数根音弦撕裂、拖拽,向着某个无尽深渊坠落……
最终,弦断,人亡。
……
李长生来不及感叹什么,走马灯已尽。
日月煎熬下,一滴颇为饱满的琥珀色液体滴落。
斑驳古朴书页上,古篆显露:
【煎得寿数:十日。】
“十天!”
李长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,面上露出喜色。
抛去刚才催动《舌剑》消耗的两天,这一波稳赚了八天寿命,加上之前的积累,他的余寿此刻已经稳稳地来到了六十八天。
虽然仍旧是实打实的短命鬼!
但活下去的本钱,越来越厚实了。
紧接着,在万寿书的上方,一颗通体呈现出死寂的暗粉色、表面长满了细密人类耳朵形状纹路的奇异万寿果,缓缓成型。
果实微微颤动,化作一团带着滑腻黏感的流光,粗暴地撞入了李长生的脑海中。
【万寿果(黄字中品)】
【内藏:摄魂咒。】
【小桃红所修秘咒乃是利用数句残篇编撰而成的假秘籍,小桃红强行修炼因而暴毙,但其死后强烈的执念引来了一些不可名状的污染,因此变成诡尸同时凝聚出了一门全新的诡异武学。】
【摄魂咒乃是一种蕴含精神污染的诡异音波,音波无形无质,可随心意定向或范围扩散,中者轻则心神恍惚、产生幻觉,重则意识沉沦、任人摆布,对灵觉敏锐或心神有缺者效果尤佳。】
【施法需消耗法力,若无法力则消耗寿命,用一次耗命三日。】
【已自动掌握。】
……
“摄魂催眠?”
“好邪门的诡武。”
“不过倒是正好补足了我的一些缺陷,三天寿命的代价也合情合理。”
李长生睁开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同时惊叹道。
旋即,他脸上露出灿烂笑容来。
这一趟总计投资两日寿元!
所得回报是:十日寿外加一门威能骇人的新诡武。
血赚!
李长生一边心头嘀咕着,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小桃红尸体用裹尸布包好,扛在肩上,走出戏院。
外面,钱老板、王虎等人正焦急等待,见李长生安然走出,肩上扛着已无异常的尸体,皆是又惊又喜。
“小李师傅!真乃神人也!”
钱老板激动得满脸肥肉乱颤,连忙奉上早已备好的银票和一张镀金的金属卡牌。
“这是两千银元的银票,在咱们大顺民国境内所有大钱庄都随时可兑。”
“这是我醉月戏院的贵宾牌,日后小李师傅来看戏,分文不取。”
“另外,小李师傅日后就是我钱大发的好朋友,座上宾。”
“在这福城地界,但凡有用得着我钱某人的地方,您尽管开口。”
……
接过银票和贵宾牌,李长生面色平静,心头却是一片雪亮。
钱老板这般殷勤拉拢,甚至不惜自降身份,与王虎的心思如出一辙。
他李长生,和原身完全不一样,不是菜市口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尸匠。
短短几日连平数具诡尸,手段神秘,凶名与技艺并传。
在福城这潭浑水里,他已然跃升到了一个颇为微妙的生态位中。
过往的那些老缝尸匠、背尸人,对付尸体靠的是朱砂、墨斗、灶灰和一代代传下来的死规矩。
一旦遇到稍微凶煞些的诡尸,就只能拿命去填,毫无还手之力。
而更高一层的那些存在,比如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、掌握着真正超凡力量的“求法者”,或者镇魔司里的大人物,他们高高在上,视凡人如草芥。
像钱大发这种级别的中层商贾,就算捧着万贯家财,也根本摸不到那些大人物的门槛,人家根本不屑于管这种戏子横死的世俗烂事。
于是,这就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权力真空。
而现在的李长生,恰好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真空。
他有能力解决超凡事件,又能用钱财雇佣。
对于福城这些提心吊胆的富商豪绅来说,李长生简直就是最完美的“救火队长”。
想通此节,李长生非但没有飘飘然,心头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紧迫感。
“高不成低不就,最为致命。”
“我现在看似风光,实则是站在了风口浪尖。”
“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或许还看不上我,但同行的嫉恨、潜在敌人的觊觎,绝不会少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感受着体内那仅剩六十八日的寿数,如芒在背。
“我还是个短命鬼。”
“必须更快地变强,获取更多寿命,掌握更多手段。”
“否则,今日的风光,就是明日的催命符。”
一念及此,他再无耽搁。
将小桃红尸体搬上王虎带来的马车,沉声道:
“虎爷,直接去怒蛟帮。”
王虎闻言大喜,他正愁怎么开口催促,没想到李长生如此雷厉风行。
“好嘞!长生兄弟,哥哥就知道你是个讲究人。”
“驾!”
马车调转车头,朝着福城水汽最重的码头方向疾驰而去。
……
车厢内有些颠簸,李长生闭目养神,实则心思电转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自己如今能轻易处理诡尸,倚仗的是《万寿书》煎取来的诡异武学和异术,而非传统尸匠那些繁琐仪轨。
可他对这个世界的“武道”、“异术”体系,了解却极其匮乏。原身记忆里只有些零碎传闻,王瘸子更是个半吊子。
盲人骑瞎马,夜半临深池。
不知道深浅,早晚会吃大亏。
想到这里,他睁开眼,看向对面正襟危坐、脸上犹带敬畏的王虎,状似随意地问道:
“虎爷,你在衙门当差多年,见多识广。”
“想必对如今的国家大事,还有江湖门道,势力门派这些都很了解,可否给我这个不曾出过远门的小子讲一讲。”
“尤其是你之前所说的诡武,听来不是寻常的武道?”
王虎见李长生主动问起这个,精神一振。
觉得这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,连忙压低声音道:
“长生兄弟问这个,可算问对人了,那些国家大事什么的,大家看一看报纸就可以知道了。”
“但武道,尤其诡武,却非要内行人才知晓了。”
“咱们大顺民国,乃至前朝,这练武修行的门道,大体分那么几类。”
“最普遍的,就是咱们这些衙门公人、江湖帮派、镖局武馆练的外家功夫和内家功夫。”
“外家练筋骨皮,讲究力大势沉,比如我的铁砂掌就属此类。”
“内家练一口气,讲究绵长柔韧,以巧破力。练到高深处,都能生出劲力,明劲、暗劲、化劲,一层比一层厉害。”
“像怒蛟帮那位死掉的雷副帮主,据说就是暗劲高手,一掌能断江流,当然那是夸张说法,但劈断碗口粗的硬木是没问题的。”
李长生点点头,这与他前世所知国术体系有些类似。
王虎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神秘和敬畏:
“但这世道,光会拳脚功夫,顶天了也就是个厉害点的武夫。真正让人忌惮的,是那些练‘诡武’和修‘异术’的。”
“诡武?”
李长生适时露出好奇神色。
“对,诡武!”
王虎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。
“这东西邪门得很,不像正经武功有路数可循。大多是走了狗屎运,得了些残缺不全的邪法,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,身体异变,练出些稀奇古怪、威力惊人但代价也大的本事。”
“比如有的能喷毒火,有的力大无穷但神志不清,有的速度快如鬼魅但折寿。”
“而且大部分的【诡武】都是独一份的,无法复制,无法传承。”
“甚至,都很难兼修。”
“大多数诡武修炼者,只会一门诡武。”
听到这里时,李长生面上毫无变化,但脑海中已是翻腾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