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生感觉不祥和恐怖,自然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。
如姜红豆这般强大的“求法者”,则是没有太大感觉。
惊悚冰冷的尸库前,姜红豆取出半枚铜牌,又示意李长生拿出新领的腰牌。
两牌相合,一并嵌入门上凹槽。
"咔咔咔"
门内传来机簧连环转动的声响,接着便见那一百多根镇妖钉上的朱砂纹路,一个个亮起,又一个个熄灭。
"轰隆。"
足有拳头那么厚的生铁大门,缓缓向内滑开。
下一秒便有一股阴风从门里涌出来,扑在李长生脸上。
他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,轻轻舔了一口,感觉很是怪异。
他舔了舔嘴唇,跟在姜红豆身后,跨了进去。
尸库极深,纵深不下二十丈。
四壁嵌着惨白的萤石,光线幽幽的,照得人脸色发青,宛如鬼蜮。
这库房既没有窗,也没有灯。
有的,只是尸体。
打眼一看,足足有六具之多,让李长生眼底不由自主便浮现出一抹喜色来。
每一具尸身旁边,都钉着一块黄符木牌,牌上以朱砂写着尸体的称号,以及被镇魔司的哪一位求法者斩杀。
离门最近的一张石台上,躺着一具焦尸。
通身焦黑,皮肉龟裂成无数小块,简直像是刚从火里扒出来的焦炭块。
但诡异的是,每一块焦炭的裂缝里,都透着一点新鲜肉色。
仿佛这具焦尸的焦炭底下,还藏着一个鲜嫩,甚至可以说是粉嫩的人。
李长生的好奇目光,直接扫向那木牌。
只见上面赫然写着:
【折花郎君,引气境中期,堕落邪修,于昨夜遭镇魔司第一小队队长雷震诛杀,或许因其体内灵性被雷火毁去,其化作法尸后未能析出任何超凡奇物和秘籍种子。】
“原来是昨夜被那位雷队长宰了的倒霉蛋。”
“用词是或许?看来即便是在超凡界,对于一具法尸没能析出超凡奇物的原因,也只能是猜测。”
李长生心头嘀咕着。
然后看向第二具,这是个青衫书生模样的法尸。
十指指甲,甚至是脚指甲都漆黑如墨。
而他的面皮之上,赫然镌刻着一行行仿佛活着的小字,他凑近了看,全是斩立决、绞死、凌迟之类的字眼。
【邪墨书生,引气境中期,堕落邪修,于七日前遭第三小队队长姜红豆所杀,不知原因,未能析出超凡奇物。】
“嗯?姜红豆杀的。”
“这种古怪模样,也不知道修炼了是哪种邪法。”
心底下意识嘀咕完这句,李长生没有再起杂念,而是快速扫向后面的几具法尸。
……
第三具,肥得吓人。
肚皮高高鼓起,以至于将皮肤撑薄,近乎是透明,能看见腹腔里没有五脏六腑,灌满了凝固的白色膏脂。
膏脂中央,泡着一根指头粗的灯芯。
灯芯顶端是一簇豆大的火苗,幽幽地烧着。
入库多日竟还没熄,诡异极了。
【黄烛老鬼,引气境后期邪修,于十二日前被雷队长与祝队长联合斩杀,未知原因,没有析出超凡奇物,污染巨大,无把握不可妄动。】
……
第四具竟是个孩童身量的干尸,一半脸是正常的孩童。
可另一半,却赫然是一张皱巴巴又丑陋无比的老人脸。
【双面货郎,引气境中期,邪修妖人,于十九日前遭了空大师诛杀,或许是因为被佛法照耀,提前净了灵性,未能析出超凡奇物。】
……
第五具法尸乃是个老婆子,不知道是其修炼了邪法导致,还是因为死法导致。
她脖子细长的过分,舌头更是直接垂到胸口,舌尖还分叉了。
嘴角,永远挂着一抹诡异的笑。
那朱砂牌子上写着:
【吊死鬼婆,引气境中期,堕落邪修,于二十六日前遭张玄机队长击杀,未知原因,没能析出超凡奇物。】
……
而在最里头躺着的第六具法尸,异状也是最多的。
瞧来,也是最恶心的。
完全看不出那法尸是男是女,年龄大小,只知道是一具浑身长满灰白绒毛的尸体。
在其关节处冒出一簇簇小蘑菇,土腥味混着棺气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那层绒毛,还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生长着。
若忽视掉他作为人形尸体的形状,简直就像是一块高度腐烂的巨型霉豆腐。
巧的是,他的称号还真就与之相关。
【霉老爷,引气境后期邪修,极为凶残,于三十日前被雷震、张玄机二人联手诛杀,未知原因没能析出超凡奇物。】
……
六具废弃的,污秽的法尸,整整齐齐摆放着。
从日期来看!
最新的一具昨夜才入库。
而最旧的一具,已在这里躺了足足一个月之久。
“这些法尸全是近一个月里,我们福城镇魔司五个小队斩杀后,没能析出超凡奇物的邪修所化。”
“有几个,是需要两位队长联手才能宰了的狠角色。”
姜红豆抱着剑,站在尸库门口,没有往里走的意思。
但口中解说,却也没停。
“按照过往的旧例,司里每三个月会花重金请三星宗弟子走一趟,把库里的东西净化掉,然后拉去烧了,尘归尘土归土。”
“下一个三月之期还没到。”
“往后这差事,是你的了。”
“只要你能真的镇压净化掉这些无用但污染严重的法尸,半年之内不出一桩污染外泄的事故,你这镇尸郎的位置就可以坐得无比安稳。”
听到这些,李长生连连点头,一副多谢姜姐姐介绍好工作的老实样子。
而他的心里,则飞快盘算起来。
一个月才攒下六具。
福城镇魔司这业务量,并没有他先前想象的那么大。
当然,也可能这是概率的问题。
或许下一个,数字会是十倍呢,这都说不准。
“对了。”
姜红豆似是想起什么,忽而又开口。
“长生你进尸库之前,不如先去第二小队的驻地一趟,去找那祝焱。”
“你可能不知道,其实火神宗的火法,天生克制阴尸邪祟,他欠你人情,你去讨几件镇尸的法器符箓,他肯定不会拒绝你。”
李长生闻言,挠了挠头憨憨一笑。
然后,竟然婉拒道:
“大人,长生想自己先试试再说。”
“万一昨夜在桃花巷只是小人走了狗屎运呢?早些试出来,小人也好早些卷铺盖,省得干不好,连累大人的脸面。”
“至于祝大人那份人情……”
他搓了搓手,不由自主凑近姜红豆,声音低低道。
“还是先留着吧,长生一个菜市口小小缝尸匠,用不上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往后说不准,大人用得上。”
李长生这两句话一出口,姜红豆立刻怔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憨厚的年轻人,心头莫名一热。
这憨货,竟然是想要拿自己拼命才赚下来的人情,送给她。
偏偏还笨嘴拙舌,藏都不会藏。
老实说!
祝焱的人情对于她姜红豆来说,没有任何用处。
反过来,还差不多。
不过李长生区区一个凡俗缝尸匠,哪里会知道这些呢?
他的这一份心意,才是让姜红豆动容的地方。
在这福城,讨好她的人太多了,但付出的东西其实都不算什么,她也根本看不上那些权贵子弟。
唯独眼前这个身世坎坷,颇为可怜但又一身豪气的小弟弟,让她有些刮目相看。
“……嗯,那也随你。”
姜红豆别过脸去,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,旋即恢复清冷。
“既然如此,长生你进去先试试吧,我就守在门外。”
“一旦有变立刻出声,我会立刻进来救你。”
“嗯好。”
李长生一脸憨厚,应得非常痛快。
可怜姜红豆这位出身极高,但不谙世事的冰山美人,完全没看见这厮眼底的狡诈,被哄得一愣一愣的。
……
“轰隆。”
伴随着这动静,生铁大门几乎全部合上,只留下了一线小缝。
尸库内,萤石的惨白光线愈发幽冷。
李长生脸上的憨厚,眨眼间便褪去。
他径直走向离门最近的那张石台。
焦尸静静躺着,炭块缝隙里的粉嫩肉色,在幽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折花郎君。”
李长生咂摸着这个诨名,不必多说就可以猜到这货是干什么的。
毫无疑问,是个该死的采花贼。
倒真是糟蹋了这个听起来颇为文雅的好名字。
时间紧张,一丝一毫都浪费不得。
李长生深吸一口气,右手五指张开,悬在焦尸眉心三寸之上缓缓按落。
可就在指尖触及焦黑皮肉的刹那。
“嗡!”
让李长生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变故,陡然发生。
就见这明明已经变成焦炭的法尸,仿佛因为李长生的触碰,导致其体内被稳固封存的炁息暴走,其焦黑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粉嫩的新肉。
新肉之上,一朵朵粉红的桃花,破开皮肉,疯狂地绽放。
"轰"
刹那间,浓郁到化不开的粉红桃瘴,自尸身七窍之中轰然喷出,眨眼间灌满了半座尸库。
甚至直接透过那一道小小缝隙,往尸库外蔓延。
瘴气翻滚间,一片片指甲盖大的粉色花瓣凭空滋生,漫天纷飞。
花瓣落地,竟又生根发芽,眨眼开成一株株寸许高的小桃树。
而在那一个个花蕊里面,赫然坐着一个个赤身裸体的小人儿,男相女相难辨,咧着满嘴细牙,咿咿呀呀,唱起了荒腔走板的艳曲。
那曲调一钻入耳膜,李长生只觉得小腹一热,浑身的血,没来由地躁动起来。
李长生脑海,属于原身的一些记忆浮现:
“这是……桃花精?”
“一种民间传说的邪祟精怪,能引动任何生灵情欲。”
“卧槽!”
李长生又惊又怒。
惊的是这变故,怒的自然是接下来他要付出的代价。
或者说,投资。
原本他是想省掉这部分的,现在看来显然是不可能了。
没有再犹豫,他直接选择燃烧寿命。
下一秒,李长生掌心赤红煞炁暴涨,他整个人欺身而上,一掌一掌,照着焦尸周身阴窍,狠狠轰去。
“砰!砰!砰!”
伴随着这熟悉动静,这具法尸体内所有的阴窍,都被李长生尽数打碎。
满尸库的桃花毒瘴失去了源头,自然是飞快变得黯淡,继而消散。
那些刚破肉而出的桃花,尽数枯萎发黑。
桃花精们发出一阵吱吱惨叫,化作飞灰死去。
尸库内重归死寂。
李长生更是不敢再有任何耽搁,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右手五指如铁钳,狠狠按在焦尸那颗焦黑的头颅之上。
"万寿书!"
"出来,给老子煎了他。"
……
伴随着李长生的心头低喝,熟悉画面便也出现在了这尸库之内。
天地与时间凝滞,混沌迷雾自眉心狂涌而出,将方圆丈许之地,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日月交辉,古老苍凉的《万寿书》虚影,在迷雾深处缓缓翻开。
月寒煎人寿,日暖炼尸魂。
伴着古老道音,属于这位堕落邪修“折花郎君”一生,化作走马灯,在李长生脑海中缓缓展开:
二十年前,粤西小城,一个花农家里,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。
接生婆只瞥了一眼婴孩的下身,便吓得瘫软在地。
因为,这竟是个阴阳同体的怪胎。
按照当地规矩,那花农当夜就要把这妖孽按进尿盆里溺死。
是这孩子的娘以死相拦,连夜抱出门,丢在了城隍庙的台阶上。
然而城隍庙庙祝并没有收留这可怜婴儿。
捡走他的,是城里“宜春馆”的老鸨。
那是一座专做龙阳生意的特殊春楼。
自七岁起,他便成了馆里最稀罕的玩意儿。
不管是达官显贵,还是富商老爷,甚至一些深宅里的夫人太太,都愿花大价钱,品尝这个阴阳同体,又美艳无双的妖人,究竟是何等滋味。
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,客人们叫他的花名,小菊仙。
他原本以为,一生就如此悲惨过了。
可让他没想到的是!
十五岁那年,他的机缘来了。
一个从外地逃过来的,来历很神秘的老嫖客,因为马上风,莫名死在了他的榻上。
而在那老东西的随身行李里面,他竟摸到了半卷发黄的绢册,上面有几个让他心跳疯狂加速的大字:
五淫桃花经!
当这几个字出现,心跳加速的不止是多年前的采花贼,还有这一刻在煎取法尸的李长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