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五月初二,李安生带着凌霜和王军,照旧去东城兵马司点卯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出了崭新的幌子,伙计们忙着往外搬运货物,街上人来人往,比往日拥挤了不少。
几个孩童举着刚买的艾草束,互相追逐打闹,空气里飘着粽叶和雄黄酒的混合气味。
“少爷,您看,这还没到端午呢,就这么热闹了。”
王军骑在马上,咧着嘴四下张望。
李安生抬眼看了看街景,嗯了一声。
端午……他心里默算了一下!
端午之后,便是七夕,然后就是中秋,中秋他就得交书了,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了。
李安生感觉有些牙疼!
如今这红楼梦只写到第二十五回,后面还有九十多回的内容。
按照之前的速度,每天在兵马司衙门里躲着清闲写上几笔,是断然赶不及在中秋前完稿的。
必须得加快速度了。
……
且不说李安生一头扎回兵马司,准备闭门赶稿。
在万里之外的海洋之上,一艘悬挂着李家旗号的福船,在经历了三天的航行之后,终于要抵达它的目的地。
一个多月前,李安昊与赵思敬两人,奉二皇子之命,从京城出发,一路南下,赶了一个多月的路,三天前,终于在泉州登船出海,前往海外李家的大本营。
船头甲板上,海风吹起李安昊的衣袍,他指着远处海天线上出现的一连串黑点,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。
“赵先生,到了。”
赵思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一串的黑点随着船只的靠近在逐渐的放大!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赵思敬原本以为的海外李家,即便不是茹毛饮血的蛮夷,也该是穷山恶水,衣衫褴褛。
毕竟,被朝廷遗弃在海外的“黑户”,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。
可随着船只越来越近,出现在他眼前的,是一座繁荣的港口。
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海船,正按照港口瞭望塔上旗手的指挥,有条不紊的排队入港或出港。
码头上,数不清的赤膊苦力喊着号子,用巨大的滑车,将一箱箱的瓷器、一捆捆的丝绸、一袋袋的茶叶吊上船。
而在另一边的码头,几艘吃水极深,船型怪异的阿拉伯式帆船上,卸下来的则是香料、宝石和象牙。
整个码头就像一个巨大的、高速运转的蚁巢,充满了混乱而又野性的秩序感。
赵思敬沉默的看着这一切,他曾外放青州,是真正当过官的!
从这码头的繁荣,自然可以窥见海外李家的富裕以及……强大!
“若我记得不差,此地应是平湖三十六岛吧!”
赵思敬收回目光,看向身旁的李安昊。
关于平湖三十六岛,大雍的《舆图志》和前朝的史书中都有记载。
这地方,风大浪急,降水稀少,可供耕种的土地也少,虽然距离大雍海岸很近,顺风也就两三天的航程,但缺粮,缺水,缺木材,什么都缺。
李安昊的脸上带着几分自豪,他点了点头:“不错,我爷爷当年就是带领众人占领了此地,慢慢发展,才有了如今的样子!”
赵思敬的眼皮跳了一下,嘴上却没有说话,继续观察。
其实李安昊吹牛逼了!
他爷爷,也就是李家的嫡长子,带着几千人出海,若非李家太爷不计成本的用皇商漕运之便,从大雍偷运物资接济,那些人恐怕早就饿死在了这片不毛之地上。
不过那位嫡长子的确争气,几十年的时间经营下,这里汇聚了来自东洋、南洋、西洋的各色人等,逐渐发展成了如今这般繁华的模样。
这片被隔绝在外的群岛,反而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,成了各国走私船只绝佳的中转站和避风港。
京城的李家,每年七成的收益,都来自于和这里的走私贸易。
福船在引水船的引导下,缓缓靠上了一处专属的泊位!
码头上,早有一队穿着统一黑色短打劲装的护卫等候在此。
赵思敬与李安昊刚一踏上码头,为首的一名中年管事便立刻迎了上来,先是对着李安昊深施一礼,而后又转向赵思敬,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候。
“赵先生一路辛苦,马车已经备好,家主正在府中等候。”
赵思敬微笑着回了一礼,也不多问,便在管事的引领下登上了马车。
车厢宽敞,用料考究,甚至比他在京城的座驾还要舒适几分。
赵思敬掀开车帘的一角,向外观察。
随着马车逐渐驶离码头,街道上的景象让赵思敬有种恍惚的熟悉感,青石铺路,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,建筑风格与大雍沿海的州府城市并无太大区别。
只是,街上行走的人,有身材矮小、穿着木屐、腰挎长刀的樱花国武士,有皮肤黝黑、赤着脚、头上缠着布巾的南洋土人,还有高鼻深目、满脸胡须、穿着白色长袍的阿拉伯和波斯商人。
他们操着各种不同的语言,在街边与小贩讨价还价,或者在酒馆门口勾肩搭背。
赵思敬在大雍京城,也曾见过前来朝贡的各国使团,但那只是偶尔的点缀。
像这样不同肤色、不同种族的人混居一处,并且习以为常的景象,他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倒是身旁的李安昊,对此见怪不怪。
他在岛上生活了十几年,后来又去大雍京城住了几年。
对他而言,眼前的一切,是他熟悉的童年,不过,比起这座喧闹拥挤的海岛,他还是更喜欢大雍的繁华与尊贵。
马车在城中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,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静。
道路两旁的守卫也多了起来,个个神情冷峻,腰间佩刀,目光警惕的扫视着过往的行人。
最终,马车在一座高大的门楼前缓缓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