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曜臣一路狂奔,沿途遇到巡夜的更夫、守街的兵丁,全被他身上那股杀气吓得远远避开。
从江夏侯府到韩国公府,不过三里地,他跑得比冲锋还快。
众人很快来到韩国公府门前。
李长淮的府邸占地极广,门前两尊石狮比江夏侯府还要大上一圈,阶下青石板路一尘不染,两侧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周遭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威重。
李长淮门生故吏遍及天下,朝中六部有一半官员出自他门下,平日里,便是六部堂官到了门前,也要下轿步行,以示敬重。
可今夜,这扇大门注定不会平静。
众人刚一靠近,府内便有数道人影冲出。
为首者是个四五十岁的壮汉,身形魁梧,手持一柄陌刀,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,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护卫,个个精悍,目光如鹰。
偃月堂。
李长淮多年经营,权势滔天,皇帝赏赐的护卫、慕名投奔的能人,前前后后加起来,足有三四百人之多,这些人被他编入“偃月堂”,分作天、地、玄、黄四队,各司其职,平日里负责府邸防卫、文书传递、情报收集。
这壮汉便是堂主孟虎,曾是北境边军将领,一手《大漠狂刀》在边军之中罕逢敌手,因昔年救命之恩留在国公府,忠心耿耿。
众人一靠近,孟虎便带着人拦在了门前。
他握刀的手微微发紧,但面上不露分毫,沉声道:“相爷已睡下,诸位大人若有事,明日再来。”
陆靖川上前一步,同在军中效过力,他深知孟虎这类人的脾气——认死理,重恩义。当年李长淮救了他一家,他便把这条命卖给了他,可正因为清楚,陆靖川才更知道他拦不住今日的阵仗,再掺和就是凭白送死!
“孟虎。”
陆靖川的声音沉下来:“你看看我身后这些人是谁,景霄公主亲临,长宁公主府上两位婆婆随行,江夏侯你也认识。就凭你,挡得住吗?”
孟虎看到了,周曜臣提刀而立,双目赤红如欲噬人;姜霓横剑在手,杀气不加掩饰;那位黑衣青年腰间佩剑,气度沉凝,正是近日风头最盛的顾川……
孟虎的脸色变了。
他不是蠢人,明白这阵仗意味着什么。
如果只是查案,来的不该是这些人,镇抚司指挥使、佥书、侯爷、公主同时出动,完全撕破脸面,只说明了一件事。
相爷惹下了大祸!
“卑职见过公主殿下、侯爷、各位大人,相爷有病在身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刀却握得更紧:“望诸位体谅。”
萧廷暗骂白痴,周曜臣要忍不住了,姜霓脸色冰冷,周身剑气爆发。
陆靖川无奈又无语,沉声道:“知你愚忠,但此刻阻拦,于事无补,且不说锦衣卫代陛下查案、国公府抗拒调查该当何罪,就算不计较此事,光看阵仗,就知道,此事已势在必行!让我们进,好过让影卫杀进去……”
孟虎瞳孔骤缩:“影卫?!这!”
康婆婆摊开手掌,那只尸蝉子蛊像是感应到了母蛊的方位,猛地一振翅,从她掌心窜出,如一道白色的流光,径直飞入府内,消失在后花园方向。
孟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周曜臣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滚开!!!”
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,他手中名刀裹挟着狂风般的刀气横扫而出,没有半点留手。
孟虎仓促横刀格挡,两柄刀当空相撞,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!
但周曜臣是含怒出手,通幽巅峰的功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,孟虎又不敢真的跟这位侯爷拼命,一刀之下,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在府门上,直接砸开了大门。
周曜臣看也不看他,提刀冲了进去。
众人一拥而入。
偃月堂的护卫们面面相觑,不知该怎么办。
孟虎瘫倒在地,听到影卫这两个字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护卫低声问:“堂主,现在怎么办?”孟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后花园的方向,喃喃道:“相爷……到底做了什么?”
没有人能回他。
众人跟着那只子蛊杀向后花园,沿途的亭台楼阁、回廊假山在夜色中飞速后退,子蛊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,径直穿过月洞门,钻入后花园深处。
便在此时。
一道人影自地下密室冲出,正是冥医!
只见他反手一掌,一片彩色毒瘴撒向众人。
那毒瘴色彩斑斓,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,如一道绚烂的彩虹铺天盖地而来,美得让人心悸,正是他的独门剧毒【彩虹七色瘴】,瘴气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枯萎,石砖上泛起一层诡异的彩色结晶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甜腥味。
冥医趁机冲出府邸,施展身法朝外狂奔。
可是七色瘴刚出现,萧廷一个示意,青猊立刻从肩头跃出,显出身形,八方狂风猛然汇聚,将那片彩色毒瘴封死在一团风壁之中,寸步难散。
四大坐照趁机出手,立刻杀向冥医!
孟婆婆使出冽风掌力,掌风如刀,撕裂空气;康婆婆施展五行定位,术力成域,封死退路;陆靖川金刚般若掌,金色掌印如山岳横推;姜霓沧浪剑法,剑光如惊涛骇浪奔涌。
冥医精擅医道、毒法,因为多年操控子蛊,对各门各派的招数都了然于心,但对他来讲,驾驭简单,现成的躯体搭配功法即可,可武功根基是变不了的,他的武功并不适合战斗厮杀。
眼见四大强招来临,正左支右绌之际——
突然,大地震颤,地气涌动。
后花园的地面猛然亮起一道道土黄色的光纹,如蛛网般自假山下蔓延开来,转瞬之间便覆盖了整片院落。
五座青铜转土盘从地底缓缓升起,每一座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盘面上的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齐齐指向中央,地气如潮水般向中央汇聚,土黄色的光芒越来越盛,一道厚重的结界凭空生成,将冥医笼罩其中。
【覆天五伦阵】。
萧廷已非昔日阿蒙,立刻认出这是某种术法大阵,以五座转土盘为阵枢,调运地脉之气布下结界,攻守兼备,绝非临时起意所能布置的。
那老东西早有准备!
四大坐照的杀招轰在结界之上,土黄色的光幕剧烈震颤,泛起层层涟漪,却始终不破,冥医站在阵中,松了口气,嘴角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冷笑。
假山之后,一道人影缓步走出。
正是李长淮。
他依旧是那副文臣模样,一袭灰袍,身形清瘦,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面容清癯,双目深邃,若非知晓内情,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,只是此刻,他脸上的温润儒雅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,仿佛眼前这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。
周曜臣看到他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火药。
他提刀指向李长淮,声音发颤:“李长淮!真的是你!你竟然拿我儿子练邪功试药!我周曜臣自问对你没有半分不敬,多年袍泽,你竟如此待我!”
李长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,语气淡漠如常:“曜臣,你儿子看到了老夫的脸,只能怪他自己不小心。老夫给过他机会。”
“你!”
周曜臣怒极反笑,提刀便要冲上去。
陆靖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“侯爷,他布下了覆天五伦阵,贸然入阵必死无疑!”
周曜臣挣扎了两下,终究被死死按住,嘶声吼道:“李长淮!是老子瞎了眼,敬你如师如长!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?”
姜霓长剑斜指,望着李长淮的目光里满是痛心:“李相,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一直敬你,重你。你辅佐父皇、皇姐平定天下,安顿万民,我以为你是大宁的柱石,是真正的贤相……何以至此?”
陆靖川也叹了口气:“李相,收手吧,不要一条道走到黑,原本你至多也就是平凉侯的下场,陛下顾念过去,不会太过为难。但再这么下去……唉!”
李长淮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还不到我这个年纪,等你们到了,就明白了。‘看淡生死’这四个字,说来简单,做起来,何其难啊。老夫延寿的希望在他手里,不能交给你们……”
他说完,抬头望向府门方向,忽然出声道:“老冯,该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半座京城,直达宋国公府。
话音落下,一道赤红色的刀光自宋国公府劈出,如天火坠地,横贯长空,笔直砸落在院中,刀光之中,走出一道高大苍老的人影,正是宋国公冯骁,也是昔日威震朝野的“焚天刀”!
两人并肩而立,一者土黄厚重,一者赤红暴烈。
两股坐照巅峰的领域力量交叠在一起,覆天五伦阵的结界愈发坚固。
钦天监观星台上。
当李长淮出现在后花园,保下冥医的时候,观星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等再看到冯骁出现,与他沆瀣一气,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“彩虹七色瘴?那是冥医?幽冥道的冥医?”
“他怎么会在韩国公府?”
“冯骁不是闭门养病吗?怎么会跟李相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竟然真的与魔道勾结……”
魏国公徐岳脸色铁青,双手死死攥着栏杆,恨不得亲身下场骂醒他们。
他与冯骁、李长淮是几十年的老兄弟,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可事实就摆在眼前,他们真的与魔道为伍,为了救那个冥医,竟然不惜与锦衣卫对峙……
姜玦站在观星台最前方漠然看着,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暗交错,看不出喜怒,半晌,她淡淡开口道:“都看清楚了吧,别说朕没给过他们机会,既然执迷不悟……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!”
她抬起手,指尖朝韩国公府方向轻轻一点。
“动手!”
二十八宿同时出动,杀向了国公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