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人呈扇形散开,将整座韩国公府围住。
每个人的站位都暗合星宿方位。
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——东方苍龙七宿;
斗、牛、女、虚、危、室、壁——北方玄武七宿;
奎、娄、胃、昴、毕、觜、参——西方白虎七宿;
井、鬼、柳、星、张、翼、轸——南方朱雀七宿。
二十八人分为四组,每组七人,各守一方。
领阵者立于府门正中,双手缓缓抬起,结成一个古朴而沉凝的印诀。
那是自盛唐流传下来的术阵手印,以战意为引,以气血为薪,将二十八人的真气汇聚为一股。其余二十七人随之结印,真气从各自丹田涌出,沿着阵位之间的隐秘脉络流淌汇聚。
领阵者沉声念诵:
“星临四方,宿镇八荒。异气尽锁,万邪不彰!”
四句咒文一出,二十八道真气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星图。
四方星宿次第亮起,苍龙腾空,玄武盘踞,白虎啸月,朱雀展翅。
星光垂落如柱,将整座韩国公府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银辉之中。
覆天五伦阵的土黄色结界在这张大网面前急剧收缩,从原先笼罩整座后花园,被压缩到了不足三丈方圆。
五座转土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,盘面上的指针剧烈乱转。
李长淮脸色骤变,双手掐诀,拼命催动地气去撑住结界,可二十八宿的力量如泰山压顶,一寸寸碾压过来,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冯骁暴喝一声,焚天刀高举过顶,赤红色的刀光如天火般劈向光幕。
刀光斩在光幕之上,激起一片星纹涟漪,二十八道星纹同时亮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光幕纹丝不动。
冯骁的刀光却如泥牛入海,只在表面留下一道迅速弥合的裂隙。
他连劈三刀,刀刀势大力沉,却始终无法破开这道看似薄弱的光幕。
“二十八宿灭魔阵……”
李长淮望着头顶那张巨大的星图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他知道这座阵法的来历——昔年李靖以六军之力合天地元气,一战灭东突厥,所创的术阵正是这一脉,后来传入江湖,几经流转,被大宁皇室收入囊中,经姜玦亲手改良,练成了这支二十八人的杀手锏。
以术法合击,阵内二十八人真气贯通,攻其一点,等于同时攻二十八人。
再加上正副统领为坐照境界,使其杀力暴涨,同为坐照也休想出逃!
萧廷见此松了口气,他还真担心后手不足,让这两个家伙跑了,别的都是次要的,这三个人要是报复起来,那可真是危险至极!
覆天五伦阵渐渐支撑不住。
冥医在阵中脸色惨白,也在帮忙支撑,但没了尸傀,他的威胁大减,加上本就不擅战斗,只能眼睁睁看着阵法被压制。
咔嚓!
五座转土盘同时发出最后一声悲鸣,土黄色光幕如琉璃般炸碎开来!
碎片四散飞射!
冥医被反震之力掀飞出去,重重撞在假山之上,口中鲜血狂涌。
光幕破碎的瞬间,二十八宿灭魔阵也随之爆发!
领阵者印诀再变,四方星宿同时亮起,苍龙七宿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巨龙虚影,咆哮着冲入阵中!那巨龙虚影摧枯拉朽,贯穿结界,轰在李长淮和冯骁身上,两大坐照巅峰的领域在阵法之力的压制下寸寸崩解!
噗!
龙影穿身而过,两人同时吐血,倒飞了出去,脏腑受创,再难起身!
二十八宿灭魔阵的光芒缓缓收敛,结界散去,后花园中只剩下一片狼藉。
假山崩塌,池水倒灌,花木尽数枯萎,地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像是被一只巨手翻搅过。
周曜臣提着刀,一步一步走向李长淮。
他的刀锋划过地面的碎石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有痛心,有暴怒,有不可置信,更有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彻骨寒心!
他走到李长淮面前,刀锋悬在他头顶,手臂剧烈颤抖。
李长淮仰面倒在地上,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周曜臣的脸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,此时此刻的他,完全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相国了,只是一个濒死的、怕死的老人。
周曜臣想起自己兽化的儿子,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虎吼!
他双手握刀,猛然劈下!
十丈刀光呼啸而出,裹挟着磅礴真气,如一道银色的匹练划破夜空。
刀光擦着李长淮的耳畔掠过,劈在他身侧的青石地面上,轰然炸开!
碎石四溅如雨,烟尘腾起如龙,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从李长淮身侧一直延伸到院墙之下,整面院墙被刀气余势震得寸寸龟裂,轰然倒塌……
这一刀,终究没有砍中他。
周曜臣望着李长淮,声音冰冷:“李长淮,这一刀,是替麒儿砍的。从今往后,你我,恩断义绝!”
李长淮躺在地上,望着那一道擦身而过的刀痕,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神色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周曜臣转身就走。
姜玦的声音远远传来,不疾不徐:“拿下。”
二十八名影卫齐齐杀入,将李长淮和冯骁从地上拖起,铁链锁住四肢,两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国公,此刻像两条断了脊梁的老狗,被拖出了他们亲手经营了数年的府邸。
冥医也被康婆婆以术力封住经脉,押了出来。
他的脸上再没有半分从容,枯瘦的身躯在星光下痉挛颤抖。
魏国公徐岳在观星台上闭目不语,长兴侯耿时行双拳紧握,南雄侯赵堰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开口……观星台上死寂一片。
姜玦站在前方,俯瞰着下方的一切。
夜风吹动她玄黑大氅的衣摆,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暗交错。
徐岳站在她身后,嘴唇翕动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陛下……李相他……”
姜玦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魏国公,你想替他们求情?”
徐岳单膝跪地,老泪纵横:“老臣不敢。只是……李相和冯骁,毕竟为大宁江山流过血,求陛下念在他们过去的功劳,给他们一个体面的结局。”
姜玦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朕给过他们体面,酒喝了,路也留了,是他们自己不要,执迷不悟,一错再错!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罢了!传朕口谕——李长淮、冯骁,勾结魔道,残害勋贵子弟,抗拒国法,罪不可赦,念及旧功,免其族诛,削去爵位,抄没家产,本人押入诏狱,终身监禁!‘冥医’殷寒江,交由镇抚司审讯,务必将其所涉罪状一一查明。李长淮的门生故吏,着吏部逐一甄别,能留则留,不能留的,让他们自己请辞。朕不想再杀人了。”
杜青黛躬身应是,转身快步离去传旨。
徐岳重重叩首:“陛下仁德!”
身后众公侯也齐齐跪倒,口中高呼“万岁”。
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李长淮和冯骁公然庇护魔道妖人、对抗锦衣卫,这在任何朝代都是“涉妖者,可立斩”的大罪,法外开恩,已是姜玦念及旧情到了极点。
姜玦转身,目光扫过身后这些人,语气平静道:“都散了吧。回去好好想想,今日请诸位来,不是为了看热闹,这是最后一次!再有下次,朕将依律严惩,绝不姑息!”
所有人噤若寒蝉,恭敬跪拜。
姜玦转身离去,同时招呼另一个贴身宫女青鸾,让她传旨:凡今夜参与围捕者,皆赏金帛,按功递加,那宫女应了一声是,快步去了……
此案终于落幕。
萧廷放松下来,跟姜霓打了个招呼,就要回家,今天忙了一天,看了几大坐照的战斗,颇有感悟,得抓紧时间回去消化。
陆靖川忽然道:“顾千户,且慢。”
他主动走过来,带着萧廷出了国公府,在月色下并肩而行。
陆靖川用一副闲谈的口吻,淡笑说道:“长江后浪推前浪,你的功力又有进步,那具尸傀已是坐照初境,你能在康婆婆术力加持下将其反杀,足见根基扎实。依我看,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了。”
萧廷拱手道:“不过是锦上添花,就算我顶不住,有影卫坐镇,问题也不大。大人有何吩咐,直言无妨。”
陆靖川看了一眼他腰间青莲剑,说道:“也没别的事,主要是想提醒你——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,《吞金宝箓》?”
萧廷想了想,沉吟道:“好像在哪本书里看到过,似乎是盛唐名将尉迟恭的功法?”
陆靖川点了点头:“没错,此功有吞金锻骨之能,在唐时可谓威震天下,尉迟恭仗之驰骋疆场,所向披靡!它能吸收灵铁之中的金气与灵性,使修炼者铸就金刚不坏之身,从而驾驭天下金铁之器,乃神兵克星!越是上等的兵器,对它来说越是大补,修炼到高深境界,甚至能徒手夺人兵器,吞金嚼铁,化为己用!”
萧廷若有所思: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陆靖川道:“此功法修炼艰难,有心法又有资源修炼的,屈指可数。在我大宁,只有寥寥数人有此传承,其中一人,便是当今晋王殿下。听闻他一直在苦寻神兵突破境界,你要多留心。”
萧廷恍然,看了看腰间青莲,这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意思,郑重道:“多谢提醒!”
陆靖川摆了摆手:“晋王殿下也不是巧取豪夺的人,应该不至于……但毕竟小心无大错,况且……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这才继续道:“……他身边那些人,未必会放过……”
萧廷心中一动:“谁?”
陆靖川道:“晋王殿下拜在‘金阙老人’门下,此事你可知晓?”
萧廷摇了摇头。
他近期虽然恶补了不少江湖见闻,但金阙老人这个名号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陆靖川解释道:“金阙老人,姓常,名讳已不可考,乃江湖上不世出的奇人异士,虽因踪迹飘渺,未被列入天下十绝,但能当晋王殿下的师父,其实力可见一斑。他这一生只收了三名弟子,晋王殿下行二,在他之下,还有个小师弟,名叫常铄,此人天资极高,修炼《吞金宝箓》已至第八层,年纪虽小,却已是通幽巅峰的高手!一双肉掌销金熔铁,江湖人称‘噬金手’!”
“常铄……”
萧廷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陆靖川道:“此人什么都好,就是性子傲,眼高于顶,除了师父、师姐和晋王,谁也不放在眼里。万一他动了什么心思……总之,你多留心吧。”
萧廷点了点头:“多谢大人告知。”
陆靖川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以你如今的实力,也不必太过担心,只是此人得晋王信重,身后又有金阙老人撑腰,真闹起来,不好收场,能避则避。”
“明白。”
萧廷应下,两人在街口分别。
陆靖川回镇抚司,萧廷往城南小院走。
夜已深,长街空寂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萧廷走在月色下,心中盘算着近日的收获——反派值已经攒到了四千八百多点,距离一万又近了一步,李长淮和冯骁倒台,朝中勋贵的势力被大幅削弱,接下来应该能消停一阵。
他正想着,忽然脚步一顿。
前方的巷口,一个人影斜倚在墙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金色圆片,在月光下翻来覆去。
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劲装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气,一身旺盛的庚金杀伐之气,几乎透体而出!
萧廷眯了眯眼,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……
那人也看到了他,将手中金片随手一弹,叮的一声钉入墙中,直起身来,上下打量萧廷一眼,语气懒洋洋道:“你就是顾川?”
萧廷面不改色:“是我。”
常铄的目光落在他腰间,青莲剑的剑柄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热切,随即压了下去,笑道:“我可是等你半天了。听说你刚从棋剑乐府回来,拿了几件五阶灵器,其中一件还是李太白的【青莲剑】?我师兄想跟你谈笔买卖,让我来打个招呼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起头来,笑容不变,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开个价吧。这把【青莲剑】,我们要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