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点:约莫五百年前,同样出现过草木疯涨的异象,不过很快就消失了,据县志记载:“隋仁寿四年,天龙山草木异常,旬日而止,山民以为神异。”这是上一次,也是最早的记录。
第二点:隋大业年间,天龙山秘葬过一位贵人——“大业十一年,有司奉敕于天龙山凿石为室,不知葬者何人,役夫千人,逾年乃成。”虽然刻意隐瞒,但毕竟工程浩大,还是有人注意并记录了下来。
第三点:李唐皇室几乎每年都要上天龙山佛窟参拜——“唐武德年间,高祖每岁遣使祭佛窟,贞观中,太宗亲临。”
第四点:盛唐之时,李隆基似乎遣人来过——“开元十三年,玄宗遣使于天龙山设醮,事秘,外人不知。”
第五点:唐朝灭亡之时,也曾派人几度登山而不能——“天祐四年,有旨登山,遇异阻而返。”
萧廷看完,夜色已深。
他躺在床上,把玩着那枚鳞片,搂着青猊,脑中思绪万千。
李唐起兵于晋阳,天龙山是他们李家的“龙兴之地”,天龙山中也有北齐、北朝开凿的旧石窟,李氏在此地礼佛、续凿佛像,拜佛还愿倒也说得通,但为什么偏偏是龙潭灵泽附近?
天祐四年,正是唐朝灭亡的那一年,朱温篡唐,昭宗被杀,哀帝禅位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唐朝宗室派人上天龙山,遇阻而返……
他们在找什么?想带走什么?又是什么在阻止他们?
这些记录大都语焉不详,遮遮掩掩。
倒不是刻意遮掩,显然是记录者无法发现。
其中不少还是参与者太多或者事态艰险,无力隐瞒才泄露出来的。
唐朝灭亡之后,此后两百年间销声匿迹,并无更多的事件,只有几个门派在周边创立,如无争山庄、铁剑门,还有长风镖局、百兽门的分舵等等。
“看来,这地方与李唐密不可分……”
萧廷暗暗思索。
其实,他可以让青猊直接循着味道追过去。
但万一鲛人出自某个传承久远的族群或者门派,他就算坐照也未必能安然无恙,说不定就是自投罗网,这就没必要了……
以前是自己立功,拼命就拼命了。
这次是听晋王差遣,立了功大头也是他的,慢慢来就好。
“明天先去佛窟看看……”
萧廷总觉得这龙兴之地、灵泽异动,以及频繁的拜佛,很有问题!
翌日清晨。
萧廷洗漱后用过早饭,将锦衣卫留在王府,帮护军看守灵泽,自己骑着玄骊独自前往天龙山佛窟。
玄骊四蹄刨地,出了城便撒开欢儿地跑,不到半个时辰已到了山脚下。
萧廷拍了拍它的脖子,让它自己在山脚吃草,独自沿着石阶拾级而上。
天龙山佛窟开凿于北齐、北周之时,隋唐两代又续凿增修,崖壁上大小佛龛鳞次栉比,最盛时有佛像数百尊。
山道两侧古柏参天,树龄逾千年,枝叶间挂着无数红绸与铜铃,随风作响,香客络绎不绝,有拄杖的老妇,有牵驴的商贩,有书生模样的青年,也有腰挎刀剑的江湖人。
空气中弥漫着线香与柏子燃烧的烟气,倒有几分世外之感。
萧廷混在人群中,一路以阴阳术暗中探查。
他将五行定位压缩至周身三丈之内,真气如游丝般探入岩壁与地面的缝隙,感知地脉的流转与异常。
大多数佛窟都无异样,石壁厚实,地气平稳,只有几处因年久失修、地基下沉而略有空虚,也不足为奇。
他一间一间试过去,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石窟群的中段。
忽然,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霍渠。
他一身粗布短打,未带刀剑,正跪在最大那尊释迦牟尼佛像前,双手合十,闭目默祷,蒲团旁的功德箱里塞满了香火钱,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三炷粗香,青烟袅袅升腾。
萧廷眉头轻挑,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随口道:“真巧啊。”
霍渠转头一看,颇为意外:“顾大人也在?你怎么有心来此?灵泽之事,只怕够你心烦了吧。”
萧廷随口道:“顺便过来看看。霍兄怎么在这?”
霍渠道:“替我娘还愿。她早年身子不好,许了愿,如今病情稍好,让我来替她还上。”
萧廷点头笑道:“霍兄出身北傲刀宗,为人豪爽,竟然信佛家之说?倒是让我有些意外。”
霍渠双手合十,望着佛像,语气平淡:“我也不怎么信佛,不过我信因果。善因得善果,恶因得恶果,善恶到头终有报。”
萧廷望着那尊大佛,嘴角微勾:“这倒也未必。令师斩海刀尊,一生慷慨侠义,无愧于人,够善了吧?不也被祝南星背叛,囚居多年?”
霍渠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做弟子的不好议论师父。不过既然说到这了,顾大人也不是外人,我就直说了。师父识人不明,所以有囚居之厄,但并无大碍,最后也是脱离苦海,还让《归藏一刀》有了传承……不瞒你说,师父曾经传我《归藏一刀》,但我始终练不好。《归藏一刀》不同于《霸刀》,不受师徒之约,乃是昔日救助刀宗的一位前辈高人传下,非刀宗传承,却重于刀宗传承,我练不成,祝南星又不能传,这也算是师父的一块心病了。你能练成,了却他一桩心愿,也算祸兮福所倚了。”
萧廷心说,他传给我也算走眼了。
魔教妖人、朝廷鹰犬,哪个标签都跟侠义不沾边……
他本来怀疑霍渠出现在此有蹊跷,听他说的坦诚,倒觉得也算性情中人。
刚想到这里,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霍兄、顾大人,你们也来礼佛?”
两人回头一看,便见无争山庄少庄主季乘风站在不远处,身旁还跟着位四十出头的贵妇人,身量中等,面容慈和,眉目间与季乘风有三分相似,通身的气度端庄,一看便是执掌中馈的主母风范。
不用猜也知道是季乘风的母亲。
三人相互寒暄,季母也点头行礼,自去礼佛。
季乘风让下人照看母亲,这才对两人抱拳道:“随母亲来还愿。小妹大病初愈,母亲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便要来佛前祷告一番。”
萧廷忽然道:“冒昧问一句,令妹芳龄几何?”
季乘风道:“二八。顾大人这是……”
萧廷道:“没什么。不知是患了什么病?”
季乘风答道:“体弱心悸。自幼便有,时不时发作,严重时四肢厥冷、汗出如洗,请了不知多少大夫,吃了不知多少药,都只能暂时缓解,断不了根。幸好沈墨兰姑娘出手,以金针渡脉、药汤温养,才算痊愈。”
沈墨兰出了手……
萧廷点了点头。
季乘风笑道:“大人这是查案吧。既然如此,二位慢聊,我先走一步。”
霍渠也道:“那我也先告辞了,还是那句话,有事直言。”
萧廷点点头。
两人离去后,萧廷继续向石窟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,香客越少,石窟也越发古旧。
他一间一间探查,不知不觉来到最深处一间极不起眼的小窟。
这窟龛不大,仅容三四人并肩,正中雕着一尊药师佛,左右各立日光、月光二菩萨,皆已斑驳褪色,显然少人供奉。
萧廷迈步入内,脚下忽觉一空。
五行定位的术力反馈清晰地告诉他——这地面之下是空的!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忽然机括响动,脚下的石板猛然分裂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深坑!
萧廷反应极快,《电光神行步》瞬间爆发,身形向上猛冲。
但一张大网从天而降,那网是以寒铁锁链编织而成,网眼细密,沉重无比,半空中萧廷无处接力,直接被那大网兜住,寒铁大网顺势带着他向下猛砸,整个人如流星般坠入坑中!
下一瞬,头顶的地板轰然闭合,将一切光线隔绝在外。
一个声音淡淡响起:
“不过如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