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廷弹出信号弹。
赤红色的焰火在佛窟上空炸开,方圆数里清晰可见。
不到一刻钟,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山道上滚滚而来。
王府大队人马涌入佛窟,甲胄铿锵,刀枪如林,领头的正是姜铭,常铄紧随其后,龙渊卫数十骑精悍骑兵鱼贯而入,将整座石窟围得水泄不通。
姜铭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走进药师佛窟,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。
破碎的地板暗门、冰封的水潭、密密麻麻的刀齿鱼、四具被毒雾化得只剩几滩紫水的尸体,以及角落里那具面目全非的蒙面人。
他看向萧廷,见萧廷毫发无伤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啧啧称奇道:“好家伙,你一个人端了一整窝,难怪能让皇姐看重,果然心思细腻,机智绝伦,换作旁人,只怕已经葬身鱼腹了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
萧廷平淡拱手:“还是被他们毁尸灭迹。除了这个机关洞穴,一无所获,不过,要想仔细查看,得先请沈姑娘把下面的毒解了,能将人顷刻间化为毒血,此毒当真凶险!”
姜铭点头,直接吩咐身边的卫士:“去,请沈姑娘。”
“是。”
那人飞快离开。
姜铭蹲下身,仔细打量那几滩紫水和被腐蚀的地砖,眉头紧皱。
常铄则走到萧廷身边,低声道:“你能确定他们的身份吗?”
萧廷摇头:“他们用的武功我没见过,外貌倒是记得……但就算画出来,估计也看不出什么。”
常铄略微沉吟,也想明白了原因:“也是,这种藏在暗处的杀手锏,不会招摇过市的。他自己不开口,还真不好找到幕后主使。”
姜铭站起身来,问道:“你方才说,他们用了一套上乘的剑法?还记得招式吗?”
萧廷回想片刻,拔出青莲剑,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。
他虽不明心法,但有《易水寒》、《玄铁剑法》、《行令剑围》的完整剑道领悟,只凭招式模仿,也能有三分神似——那种堂皇大气的剑路,尊贵凛然的剑意,每一招都仿佛带着俯瞰天下的威压,剑锋所向,气机自成一方天地。
姜铭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常铄也皱起眉头,沉吟道:“这好像是——”
“皇族秘武!”
姜铭脸色沉了下来。
萧廷其实也有这种感觉。
孟子云:居移气,养移体,大哉居乎!
地位环境能改变人的气质,衣食奉养能改变人的体态,而皇族秘武便是以此而生,只有身居高位的人才能明了它的心法,发挥它的真正威力。
江湖人讽之为“富贵功”,但不可否认,它的威力确实强大!
古往今来,记载中最强的皇族秘武,就是《天子剑法》,据说乃始皇帝嬴政所创,此套剑法,倘若由一代雄主使出,不出剑便能让万民臣服。
唐太宗也曾修炼此剑,结合其天策上将的赫赫战功,将天子剑推至另一层境界,一剑既出,万军辟易。
眼前这套剑法,确实很像。
只不过出手者并非高位,所以尊贵之气还是不足。
萧廷模仿的招式虽只有三分神似,但已足以看出端倪。
姜铭纳闷道:“这地方居然有这种武功……有贵人葬于此、李唐崛起、频繁礼佛……难不成还真有李氏遗脉在此不成?守护龙兴之地?”
“不至于吧。”
常铄皱眉:“李唐国祚两百七十余年,中间动荡可不少。武媚篡国,大杀李氏皇族;黄巢屠城,焚毁长安宫室;朱温屠戮朝臣,白马驿之祸将清流尽数投尸黄河,所谓的龙气也不管用啊?即便有用,只怕也早就易主了。”
“确实……”
姜铭想了想,也觉得不太靠谱,转向萧廷道:“你怀疑今天碰到的那两个人?”
萧廷点头:“出现的太巧,有打探情报、设局暗害之嫌,我昨晚拿到县志州志,今天临时起意来的佛窟,谁也没说,但这两个人同时出现,拜佛还愿——我怀疑府中有眼线,而他们早就预料到我可能会从中发现什么,提前过来看我的动静。”
姜铭摸着下巴道:“这么说来,确实很巧。你一出现,就证明确实有所收获;倘若并未出现,就表明暂时没事。”
“不对啊。”
常铄想起了另一件事,疑惑道:“无争山庄和北傲刀宗都是传承久远,既然知道这些州志县志有问题,为什么不早些毁掉?”
姜铭笑道:“你怎么知道没毁?你怎么知道多少人记录?所谓的县志州志,很多时候都是地方大族私下记录的,林林总总,你烧得过来吗?他们肯定毁过几次,不然不会就这么点消息露出来,但文人士子向来有藏书的习惯,你焚一县之志,他们能再修一版,你烧得完?王府藏书阁里的,已经不知道是毁多少次之后的,频繁毁书,不是此地无银吗?”
常铄恍然。
萧廷道:“当务之急,是先看住这两个人,二十四苍狼还在暗处,倘若真是他们在兴风作浪,眼下暴露了怀疑,杀人不成,还留了洞窟这个破绽,一旦顺藤摸瓜,他们就危险了。万一逼得狗急跳墙,很有可能联合异族鱼死网破,必须要尽快处理!”
姜铭点头:“我让师姐带鸠老过去。咱们先看看这个洞里有什么。”
很快,沈墨兰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。
三人让开道路。
沈墨兰看了一眼地上的紫水和被腐蚀的地砖,眉头微蹙,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,倒出几粒乳白色的药丸,捏碎后撒在水面,紫水遇到药丸粉末,嗤嗤作响,刺鼻的气味也随之消散。
沈墨兰舒了口气,语气清冷而笃定:“很厉害的毒。好在是通过接触肌肤触发,下面的潭水已经有毒,千万不要触碰。为防万一,我再燃一支药香。”
姜铭拱手道:“有劳。”
沈墨兰从药箱中取出一支拇指粗的褐色药香,点燃后插入石缝之中。
青烟袅袅升起,沿着洞穴的缝隙缓缓弥漫开来,与残余的紫雾相遇,便如滚水泼雪般将其消融殆尽,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洞穴中的紫雾彻底消失,空气重新变得清冽干净。
众人手持火把,鱼贯而入。
火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,也让众人看清了洞窟的全貌。
潭水四周,是一条条人工开凿的通道,四通八达,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,有的通道宽可容两人并肩,有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。
通道墙壁上每隔数步便嵌一盏铜灯,灯油早已燃尽,只剩黑乎乎的灯座,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砖,砖缝间生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踩上去湿滑粘腻。
常铄举着火把在几条通道口转了一圈,眉头紧皱:“可真够狡猾的,这么多通道,谁知道哪条是死路、哪条有陷阱、哪条通往他们的老巢?这可怎么找?”
萧廷拍了拍肩头。
青猊会意,从他肩上显出身形,四爪落地,鼻翼翕动,深深一嗅。
洞穴中残余的气味被它一一捕捉。
萧廷轻声提醒:“找之前那个唱歌的。”
“咻咻。”
青猊圆溜溜的眼珠一转,锁定了左侧第三条通道,随即纵身一跃,化作一道青影扑了进去。
萧廷立刻跟上,《电光神行步》施展开来,如影随形,紧追不舍。
姜铭和常铄对视一眼。
姜铭摸了摸下巴,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艳羡:“咱们要不要也养一头?”
常铄无奈道:“那也得有才行,这个也不好买……”
姜铭叹了口气,迈步跟上。
常铄紧随其后,龙渊卫留下两人在洞口警戒,其余人鱼贯而入。
通道蜿蜒曲折,时而向上攀升,时而向下倾斜,七拐八绕,若不是青猊一路嗅着气味引路,寻常人进来只怕早已迷失方向。
越往里走,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龛,龛中雕着大大小小的佛像,有些已经风化剥落,有些还残留着彩绘。
壁龛之间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多是供养人的姓名和祈福之语,从字体与刻工来看,确系隋唐旧物。
姜铭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些壁龛,神色愈发凝重:“这条通道,怕是自隋唐以来就存在了,那些人把老巢设在这里,倒真是找了个好地方。”
萧廷点头:“县志记载,隋大业年间在天龙山凿石为室,役夫千人,逾年乃成,只怕就是这条地下通道,他们后来又在原有基础上拓展修缮,才有了如今这四通八达的规模。”
常铄低声道:“那他们还毁什么县志?直接封锁此地不就完了?”
萧廷道:“封锁不了。天龙山佛窟是晋阳百姓的香火地,每年都有大批香客来此礼佛,你封得了一时,封不了一世。与其引人注目,不如融入其中。他们在这里经营多年,佛窟中的僧侣、山下的乡绅、甚至历任太原官员,只怕都多多少少被他们渗透过。”
姜铭冷哼一声:“好一个龙兴之地,竟然成了藏污纳垢之所。”
说话间,通道忽然豁然开朗。
眼前出现了一个方圆数丈的天然溶洞,穹顶高约三丈,钟乳石倒悬如林。
溶洞中央有一方石台,台上摆着一张石桌、几把石凳。
石台一侧的石壁上,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,画中是一尊人首鱼尾的神像,周身环绕着海浪与祥云,左手持珠,右手持绡,面容慈和,目光低垂,仿佛在俯瞰着整座溶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