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北第一次来招待所这种地方。
进门前,打量了一下。
整体是灰砖三层小楼,镶着暗红色的木框玻璃窗,玻璃一尘不染。
大门是两扇黑漆对开木门,门楣钉一块红漆木牌子,写着“东单招待所”几个白字。
天边还剩一线鱼肚白,世界已经沉入一片灰蓝,江小北没多看,找叶清歌要紧。
“江小北?”
刚要往里走,就听见有人叫他,回头一看,竟然是李卫东。
他惊讶地问道:“李主任,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我还想问你呢!”
李卫东快步走过来,拍拍江小北的胳膊,“你不会是来住店的吧?”
“不是。”
江小北摇摇头,“我来找一个朋友。”
“走,一块进去。”
李卫东并没说自己来做什么,却是揽着江小北,一道走进东单招待所。
一进门,登记台的女招待员,一下就站了起来,笑呵呵道:“李主任来啦,付所长他们在里边等你呢。”
李卫东点点头,问江小北,“今儿我们老哥几个聚会,进来一起呀?”
冲女招待员的那句“副所长他们在里边等你呢”,江小北估摸着,今天参加这个局的,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,其实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。
正要答应,里边走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。
付池越戴着一副金框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,看到李卫东,立马招呼道:“老李,还墨迹什么呢?!就等你了。”
他瞥了一眼江小北,语气有点冷,“今儿咱老友聚会,小朋友就让他们一起玩儿,我儿子在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江小北果断拒绝,他可不想上什么小孩儿桌。往旁边迈了一步,他跟李卫东说道:“李主任,快去吧,别耽误了。”
李卫东其实有点不乐意。
江小北是年纪不大,可人家手握资源,能上你小孩儿桌?
也不管付池越什么眼神,他直接道:“走走走,别听他的。”
“你!”
付池越咬咬牙,还是跟了上去。
还得靠着李卫东弄猪肉呢,这小子,听说才弄了两头,今儿也不知道能从他手里抠出来几斤。
李卫东带着江小北往里走了十多米,来到一个挺大的屋子,中间用隔断隔开,靠外边这头,就是所谓的小孩儿桌了。
桌上围着五六个人,有一个妇女,剩下是年纪不等的小孩儿,有的在桌边玩,有的低着头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桌上四道菜——烧鸡块、粉肠、清炒白菜和花生米。
烧鸡块用小盘子装的,直径还没有江小北的巴掌大。
其他菜盘子虽大,也是一碟心儿,没多少。
这些菜也算不错了,毕竟笸箩里放了十来个混合面馒头,加在一块,也算一顿体面的饭菜。
还没看清那些人,李卫东就拉着江小北往里走。
江小北没发现,屋外小孩桌,有个熟人——付尧,江小北和白若薇的同班同学。
那天。
撞见江小北买玻璃,他想看江小北笑话没看成,还亲眼看着白若薇主动拉住江小北的胳膊走了,回家气得一夜都没睡着觉。
眼下看到江小北让李卫东那样搂着,又是气不打一处来,跑到付池越身边问道:“爸,李叔怎么把外人带进来了?”
“不知道!”
付池越也很气愤,“一个小孩儿,不上小孩儿桌,非得带进去,不知道搞的哪一出。”
“爸。”
付尧往前探了一步,低声说道:“那人叫江小北,我同班同学。原来家里穷得掉底,上回我看他竟然从玻璃商店里买了玻璃,不知道怎么就发达了。”
“买个玻璃就发达了?!”
付池越撇撇嘴,“你爷爷还是将军呢,我发达了吗?他一个穷窝子出来的,给他八辈子也发达不了,也就能骗骗你,你但凡有点出息,我也能给你带里边去。完蛋玩意儿!”
付尧心里这个气呀!
自己啥也没干,又挨顿训,都怪这个江小北。
隔断里边。
李卫东让江小北坐在自己身边,刚一落座,对面梳着大背头的高哲不解地眨眨眼睛,问道:“老李,你儿子这么大啦?”
“我要有这样的儿子,我得烧高香!”李卫东哈哈一笑,没把话说透,跟江小北介绍道:“这人呀,长不了你几岁,得叫哥,高哥。”
“你好,高哥!”江小北爽快地打了声招呼。
“好好好,老弟。”高哲笑着点了点头,甚至还给江小北倒了一杯茶,却没再说什么。
对于李卫东带这个不速之客,他也有点不满,但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绪,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老好人。
内心的决断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“老付,干嘛呐?!”
高哲朝门口那边喊了一嗓子,付池越慢悠悠走了进来,“来了,来了!这不催菜去了嘛!”
话音刚落,几个服务员模样的人,陆续走进来。
菜一落桌,江小北看得清楚,还是红烧鸡块,盘子比外边大得多,块块都是好肉。
也有粉肠,只不过拼了半盘小肚,至于另外两个,就是清炒白菜和花生米。
没什么稀奇。
若是只有三个人,这些菜倒也够了。
这些念头在江小北脑中一闪而过,毕竟他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个。
那个高哥是谁啊?戴着上海牌手表呢,不像普通人。
至于“副所长”应该是听错了,别人喊他老付,估计是东单招待所的一把手。
等菜摆好,付池越坐了下来,给桌上每个人满了酒,独独没管江小北。然后自顾自举起酒杯,笑着提了一杯酒,“今儿哥几个聚在一起不容易,一年到头,咱们也没见几次面。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!”
高哲捏着酒杯,满脸笑容,看着付池越,余光瞟着李卫东。
李卫东往椅子背上一靠,慢条斯理道:“我大侄子酒没满上呢,要喝一起喝。”
江小北有点意外,李卫东竟然为了他得罪人?
这么一看,付池越的大腿也不值得抱。
付池越脸上一僵。
儿子都已经说了,这是个穷窝出来的,怎么李卫东还抬举上他了?
他一高干子弟,讨好穷孩子?
笑话!
就算是李卫东,也是看在他手里的几斤肉上,要不他能上得了桌?!
高哲见状,笑着打圆场,“老付这是没喝就醉了。”
他看着江小北,语气跟哄孩子似的,“来,高哥给你满上。”
李卫东堂堂大型供销社的主任,迎来送往的,不全是人物也差不多。他肯为了江小北出头,足以说明这小子的分量。
在他看来。
付池越。
简直糊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