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吴起再次来到总兵府签押房。
周震坐在案后,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正在喝,桌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张,墨迹还没干透。
其人看见吴起进来,随手点了点对面的椅子:
“坐,边吃边说。”
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同样的粥和两个馒头,吴起也没客气,坐下端起就吃,馒头掰开夹了两块咸菜,三口下去半个。
周震看着他吃东西的速度,嘴角微微动了动:“在柳叶关饿着了?”
“战事刚结束,后勤还没完全缓过来。”
吴起嚼完嘴里的馒头,“不过比打仗的时候好多了,生死之间无暇顾及吃食。”
周震只是笑着点头,眼见他风卷残云吃完早点,就把桌案上那几页纸推了过去:“捷报我写好了,你看看有没有遗漏。“
吴起点头领命,轻拿捷报从头到尾仔细翻看,周震的字刚劲有力,棱角分明有如刀剑,所述内容十分中肯简洁,毕竟是直接面圣的军报,没有陈磊写的那般文采斐然。
“总兵大人写得言简意赅,下官没有补充。“吴起把纸轻放了回去。
周震点了点头,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狼毫,在捷报末尾添了几行字——
大致是奏请朝廷对有功将士按律升赏、对战死兵士优加抚恤、并请增拨凉州边务军械粮秣以固边防,写完后吹了吹墨迹,折好塞进密函筒,用火漆封了口。
“来人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门外进来一个亲卫,接过了密函筒。
“捷报八百里加急送京城,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,务必三天内送呈兵部;另有我手书一封,也须亲自交到尚书徐大人手上!
周震又拿出一份事先密封好的信件,“至于人头和斩获你与陈磊交接,尽快从水路出发入京,调派一标甲士护送,沿途不得离船靠岸!”
“诺!”
亲卫领命而去,周震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才重新坐回椅子上
“如今关外想必已经下雪,你留在凉州多待几天也无妨,捷报递上去之后朝廷的批复最快也要一旬,今天唤你来,是有事要问你。”
其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“按这个捷报发上去,这一仗的军功可就均摊太多,你自己心里可有数?”
“全凭总兵大人安排,下官自当效死以报大人栽培之恩!”吴起不敢接话。
“陈磊既然说你是自己人,你就不妨大胆开口,我不会怪罪于你,”周震轻轻摆手,“他跟在我身边多年,勇武有加但智谋不足,这所谓定边堡铁三角,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,我想听听你的看法,求和只是一时,我猜测未来会有大仗要打!”
吴起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那下官就斗胆向总兵大人进言一二。
“但说无妨!”
周震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下官资质尚浅,能投效陈守备已是万幸,如今又得总兵大人赏识,然大周军律如山,因此调兵增援只能是陈守备的主意!”吴起语气中肯,
“至于柳叶关守城之功,归于下官和李连山、孔长河三人即可。若陈守备后续升迁,定边堡的防务框架调整,卑职倒是有个不情之请。“
“你嗅觉倒是灵敏。“周震看了他一眼,“我确实打算升陈磊的职,擢升凉州游击将军衔,管凉州三堡七边防务,他的守备缺谁来接,你有推荐的人?“
“黑山关李连山百户,是陈守备亲手栽培,熟悉边务又能服众,可当守备一职!”吴起继续说道,“黑山关骑兵标长张彪,石门关屯田官孔长河均有百户之资,这次增援的骑兵由他俩带队。”
“你自己没有考虑?”周震听完没有立刻表态。
“现在柳叶关百废待兴,下官擢升百户即可,但请大人许我调遣三边军务之权!”
“你倒是举贤不避亲,李连山据我所知是你岳丈,你这是想把定边堡军务和三关都握在自己人手里啊。”周震直视吴起。
吴起坦诚地对上他的目光:“下官只想把定边堡防务做实,为总兵大人分忧,倘若明年鞑子再来,三关之间配合顺畅比什么都重要,如果各自为政,这次柳叶关的仗就打不出这个结果。”
“行了,就按你说的办,陈磊升游击将军后,李连山接定边堡守备,其他几人的擢升,你叫李连山递个册子上来就是。”
周震抬头点了点吴起,笑着说道:“至于你自己,本官决议擢升你为把总,兵额五百,驻地还在柳叶关。三关防务你调遣起来名正言顺,我相信李连山也乐见其成。”
吴起站起来单膝跪地:“谢过总兵大人。”
“起来吧,你既已投效陈磊,那便是我的门下,柳叶关大捷的消息,估计不久就会传到凉州官府,”
周震摆了摆手,“你给陈磊带句话,不妨先把水搅浑,给你们几个把势头造起来,等朝廷批复后,擢升也就名正言顺,即便是巡抚大人也无法干预!”
随即长叹一声:“凉州巡抚赵德全,以为我在跟他争权夺利培植党羽,殊不知若是鞑子大军压境,难不成靠文官的嘴皮子去打仗?”
吴起心里一动,周震这句话看似随口,但里面包含的信息量不小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吴起领命离去。
等吴起返回货船停靠处,发现已有凉州军士接管,正在和陈磊交接。
吴起将今日早间与总兵交谈的重点说出,至于周震对其人的评价,吴起自然是隐瞒了,免得打自己上官的脸。
“擢升我为凉州游击将军!这是大人的意思?”陈磊脸上绽放喜色。
“正是总兵大人亲口所说!”吴起点头道。
“好啊!吴起,你确为我之臂膀!”陈磊大手一挥:“捷报已经快马传信,那斩获就不急着入京,传我命令,把人头、斩获和鞑子俘虏,都带到甲板上来!”
吴起心中了然,朝其人竖起大拇指,就准备亲自去办。
陈磊却一把将其拉住:“交给下属去办就成,我带你见几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吴起一愣。
“凉州军里有头有脸的几个老哥哥啊,总兵大人不是要把水搅浑吗,咱们去会一会!“陈磊咧嘴笑,
“以后你也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,先混个脸熟,省得到时候人家不认识你。“
就在当天,凉州府里炸了锅。
消息是陈磊有意放出去的,他把柳叶关大捷的战果在军中和官衙里传了一遍,不到晚间的工夫,整座凉州城都在议论——
定边堡柳叶关吴起,百人据守三百骑兵,陈磊命另外两关率部驰援,最终斩首两百五十余,还抓了三十几个活口,如今就停在凉州码头上!
州府衙门的几个文官起初还不信,派了师爷到码头上去看货舱,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,如今那艘货船已经戒严,总兵府五十余亲卫值守,
鞑子首级整整齐齐码在木箱里,缴获也堆积如山,三十八个俘虏被从舱底带上甲板,码头上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我的老天爷,真是活鞑子?“
“你看面相穿着,还有金钱鼠尾鞭,就是鞑子没错!“
“还有那么多人头和斩获呢,大捷啊!“
消息传到凉州巡抚衙门时,巡抚赵德全正在看赵吉瑞送来的急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