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兵府衙,宴客大厅。
年轻太监李承恩被周震请进总兵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,十数盏纱灯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。
正中一张圆桌铺着暗红桌布,上面摆满凉州及周边的特色珍馐,天上、地下、水中、山里的一应俱全,以及数坛凉州陈酿。
三请三辞间,李承恩才端坐在主位,周震坐在左侧眉飞色舞的介绍菜品,右侧坐着的赵德全面色如常,偶尔笑着附和两句,其他凉州军政要员也是纷纷应和。
陈磊和吴起原本是不够格上桌的,但周震却特意安排坐在末位,此时两人未发一言,显得有些局促。
李承恩抚掌听完周震介绍:“周总兵太客气了,咱家只是个传旨的奴才,哪当得起这么丰盛的席面。”
“李公公是陛下近臣,又是曹公公最器重的义子,此行一路舟车劳顿,远到西北边陲凉州传旨,便是俺们凉州头一号的贵客!”
周震端起酒碗,“这碗酒先敬陛下皇恩浩荡,二敬曹公公为国操劳,三敬李公公一路辛苦!”
众人纷纷起身附和,赵德全也不得不含笑起身。
李承恩笑呵呵地端起酒碗,与众人一饮而尽,落座时目光扫视一圈:
“咱家出京的时候,干爹特意交代,说凉州这场大捷给朝廷长了脸,让咱家务必要见一见那两位勇将。“
他正说着,偏头看向坐在末位的两人:“想必这两位就是陈将军和吴把总吧?“
陈磊闻言面色涨红,连忙起身抱拳:“下官陈磊,见过李公公!”
吴起则是不卑不亢,也跟着站起来:“下官吴起,见过李公公!”
“嗯!果真都是当世勇将!都坐下说话吧!”
李承恩摆手示意,目光看向吴起:“吴把总看着与咱家年纪相仿,据周总兵的捷报上说,你在柳叶关守城的时候,鞑子的纽录额真是你亲自射杀?”
“纽录额确是下官所射杀,但能全歼来犯之敌,全凭周总兵治军有方、陈将军调兵有度,以及李百户和孔屯长舍命相援!”
“嗯,是个明事理的人,未来可期啊!”
李承恩微微点头没再追问,又转头和赵德全以及一众官员寒暄了几句。
酒过三巡,宾客尽欢。
宴席散去的时候已是深夜,周震亲自安排李承恩住进总兵府最好的客院,又派四名亲卫在院外值夜。
赵德全告辞离去时笑容满面,等待多时的师爷正要开口询问,前者上轿后却是面沉如水:
“回去再说。”
轿子抬进巡抚衙门后院,师爷亲自端上醒酒汤,摈退左右后在一旁静候,赵德全缓缓喝下半碗后,手指在碗沿摩挲:
“他们是从水路进的凉州?”
师爷拱手回道:“是的,那三层货船早先已从凉州码头出发进京,他们那二十几号战兵都住在驿站,若是领着大量赏赐回去,估摸还是会走水路。”
赵德全微微颔首:“听闻青江今年新起一股水匪,为首那人号称过江龙,手下近百悍匪,杀人越货无恶不作,不知是否有真本事...”
师爷凑近半步:“大人,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什么了?我不过是有些酒醉罢了,”赵德全抬眼看了师爷一眼,“周震不是治军有方吗,若是其刚提拔的勇将死于水匪劫杀,我看他如何跟朝廷交代...”
“诺!”
师爷轻声应允,躬身退出书房。
书房里只剩下赵德全一个人,其人看着师爷离去的背影,抬手将醒酒汤一饮而尽。
接旨仪式结束后第二天,在凉州一众官员的簇拥下,李承恩带着一张份量极重的“凉州特产”欣然返程。
次日一早,吴起和陈磊、李连山在军功司兑现军功后,抬着几大箱白银准备雇佣货船离开凉州。
周震带着麾下军方要员亲自在码头相送,其中不少人还和吴起、陈磊喝过花酒,因此气氛也是十分热络。
“总兵大人留步,各位大人留步!“
陈磊在甲板站定后抱拳行礼,吴起等人也是纷纷行礼。
“陈磊,你早些与李连山做交接,凉州这边还有一大摊子军务还等着你呢!”
周震看向陈磊笑着打趣,随后落在吴起身上:“吴起,你虽年轻,但做事胆大心细,定边堡三关的防务就交于你手,明年开春前后我会亲自下来巡视!“
吴起上前一步:“下官领命,躬迎总兵大人莅临!“
周震点了点头,多余的话没有再说,摆手示意他们启航。
随着两层高的货船缓缓离岸,甲板和码头上的众人都未曾转身,直到货船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李连山站在尾船的甲板上望着凉州城渐远的轮廓,忽然笑了一声:“当初我从黑山关出发去柳叶关援救的时候,可没想过会有一天坐着船回定边堡当守备。”
陈磊在厢房门口笑着回应:“李守备,别感慨了,过来喝碗茶汤暖暖身子,回堡的路上还长着呢,我就在此处与你先行交接,回去也能节省时间。”
李连山只得笑着走近厢房,接过陈磊递来的粗瓷碗灌了一口,后者在桌子上摊开地图,开始指点交代。
船队沿大江逆流北上,行至上午时分,两岸的地貌从开阔平原重新变成了丘陵河谷,两侧芦苇荡越来越密,河道的弯也越来越多。
吴起靠在船舷边,目光扫着两岸的芦苇丛,直觉告诉他这段河道太安静了,比起众人南下时有过之无不及。
如今货船上押送着数千两白银,可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,不招人惦记是不可能的。
他放低声音对身旁的赵武吩咐:“让虎子和弟兄们做好准备!”
“诺!”
赵武没有问为什么,转身去传令,二十名甲士本就甲胄兵器在身,只等吴起一声令下。
船队刚过一个河湾,前方的河道再次收窄,两侧芦苇荡深处忽然传出哗啦啦的声响,紧接着数十条小船倾巢而出,比上次拦路劫道的规模更大,人数也更多。
依旧是二十几条艋舺小船,其上或坐或站四五人,除开一人撑篙,其他人手里都握着鱼叉、锄头长枪之类的武器,另有零散十数人握着自制竹弓,虽说射程不远威力也有限,但平时用来劫道已然够用。
“停船!”
对面领头的小船上,站起一个黑瘦汉子,手持一把环首刀朗声道:
“船上的可是柳叶关吴起,吴把总?我们是附近河上的渔民,有些还是柳叶屯老乡嘞,听说吴把总杀鞑子有功,想投效您讨口饭吃!”
吴起眼眸微眯,未在这群人中发现唐青的身影,但是那个黑瘦汉子,却是那日站在其人身旁的水匪小头目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