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三娘和聂小倩停在十步之外,吴常一个人往前走。
黑风蝎的墨面裂缝收窄了一分,戒备姿态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这片山的主人。”吴常停在黄皮子身侧,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俞博,面无表情收回目光。
“也是那本书的持有者。”
黑风蝎整个巨大的身躯压低了两分。
“不认主,不受任何规矩。”
吴常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香。
三根,比平时给黄皮子的还多一根,火柴划着,火苗映在他脸上。
三根香同时点燃。
烟气升起的瞬间,黑风蝎的覆甲震了一下。
灵气,在复苏。
黑风蝎的墨面裂缝骤张又骤合,它在用所有意志压制住涌出的本能反应。
只是三根香。
它困在书册里不知多少年,灵体枯竭到散架边缘,连凝形都吃力,方才那一掌拍出去已经空了两成底蕴,而这三根香......
“还有。”吴常把点着的香往地上一插,火星溅在落叶上,烟气笔直上升。
“你要是愿意坐下来谈,每月供你三根,比它们任何一个都多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梅三娘和聂小倩。
黑风蝎整个身躯定在原地,覆甲上的暗红光芒一明一暗,像心跳在犹豫。
“你说。”
吴常没急着开口,他回头看了黄皮子一眼。
黄皮子秒懂。
金色小身影窜到俞博身边,前爪搭上他的太阳穴,一层极薄的金光从爪尖渗入,黄皮子五百年的看家本事,精妙到连聂小倩都挑不出毛病。
三息之后,俞博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,抽搐停了,呼吸变得均匀,像睡着了一样。
记忆已经被抹干净,从踏入洞穴那一刻起到现在,一片空白。
梅三娘没闲着,她绕过黄皮子走进半塌的洞口,铜镜照了一圈,折叠桌上的相机,背包里的手机,两块屏幕在镜光下亮起来。
她翻了两张照片,回头朝吴常扬了下下巴。
“拍了不少。”
吴常接过相机划了一遍相册,梅三娘的侧脸,聂小倩的背影,黄皮子蹲在树根下的全身照,角度刁钻,明显是蹲点偷拍。
划到最后一张时,吴常的手指顿住。
虫五。
不是化形之后的灰黑小孩模样,是原形。
巴掌大的虫体缩在横梁暗处,灰色甲壳反光,节足清晰可辨。
这照片要是发出去,配上民宿惊现巨型不明虫类的标题。
吴常锁了屏幕,把相机和手机一起塞回背包里。
“删干净。”
黄皮子从俞博身边跳起来,颠颠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相机屏幕,绿豆眼瞪圆了,然后乐了。
“这傻子连虫五洗澡都拍到了?真有本事啊,用来作死的本事。”
它前爪在相机上按了几下,金光一闪,存储卡里的数据灰飞烟灭,连恢复软件都救不回来。
他顺手尾巴在地面扫了一圈,洞内洞外所有妖气残留,异常脚印,碎裂岩石上的灵力痕迹,全被那层金光覆盖消解,归于寻常。
明天白天任何人走到这里,看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塌方山洞,和一个不知道怎么睡在灌木丛里的流浪汉。
黄皮子蹲回俞博身边,居高临下看着那张脸。
眼珠半翻着白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涎水。
“啧。”黄皮子尾巴拍了拍地面,语气里是纯粹的嫌弃。
“蹲人家山头偷拍,蹲到妖怪洞里来了,老夫活五百年,没见过比你更会找死的,你这是上辈子欠了阎王多少债,非要提前去销账?”
吴常走回来,蹲下看了俞博一眼。
瞳孔对光反应迟钝,但有,呼吸平稳,四肢偶尔抽动,像做噩梦,但以他现在被清空的记忆状态,连噩梦的内容都不会有了。
“聂小倩。”
青裙从暗处飘近。
“天亮之后把人送到人民医院急诊。”
吴常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就说在山路上捡到的,疑似惊厥昏迷。”
聂小倩点头,没多问。
吴常最后看了一眼俞博。
梁守那种人,员工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关心,是止损。
俞博住院,任务失败,拍摄素材全没了,回去等他的只有一封措辞冰冷的辞退通知。
一小时后,吴常回到主楼大厅。
梅三娘站在柜台前方三步远的位置,铜镜举至胸口,镜面朝外。
她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男人,胖,一张国字脸上横肉堆叠,两只小眼睛陷在肉里,看着跟菜市场卖猪肉的老板没两样。
黑风蝎,化了人形。
吴常径直走到两人中间。
“谁先动的手?”
梅三娘的铜镜没放下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他进门的时候,我就闻见了,这东西的妖气,三百年前在我身上留过伤。”
她偏头看向那个胖男人,眼底是吴常从没见过的恨意。
“祁天华。”
胖男人哼了一声,肉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。
“画皮丫头还记得老夫。”
“记得?”梅三娘的声音拔高半分。
“你抢我灵草,毁我皮相,废我三百年修为,你让我怎么忘?”
吴常看向祁天华。
胖男人两手抱在胸前,站得稳当,浑身上下没有攻击的意思,但也没半分退让的姿态。
“那灵草长在野地里,谁先到谁得,你手慢怪我?”
梅三娘的指甲嵌进镜框里,铜绿被抠下一片。
吴常伸手,把梅三娘的铜镜按下去。
“三娘。”
梅三娘的手腕顿住了,她看着吴常的侧脸。
吴常松开手,转身面对祁天华。
脑子里同时在过另一条线:
昨晚守夜盯着《聊斋》的是黄皮子和聂小倩。
如果换成梅三娘,她跟黑风蝎有这层死怨,撞上面就是你死我活的局,储物间根本拦不住。
纯粹的运气。
“坐。”吴常指了指大厅角落的木凳。
祁天华没动,小眼睛盯着吴常,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。
“你那三根香。”
吴常打断他。
“我说过的数,你来了,就是答应谈,坐。”
祁天华的腮帮子动了两下,三息之后,屁股砸在木凳上。
吴常在他对面坐下。
梅三娘没坐,抱着铜镜靠在柜台边,目光没从祁天华身上移开过。
“规矩跟她们一样。”吴常开门见山。
“你在民宿范围内活动,不伤人,不主动搭话游客,听从正常调度,作为回报,每月三根香火,额外工作另算。”
祁天华的小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正式工一月多少?”
吴常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从哪听来的正式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