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那黄族小崽子在横梁上嘀咕,说正式工月供三根。”
祁天华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,比了比。
“老夫若只当闲人,三根不少,但若要做事,当有掌月钱。”
吴常差点乐了。
“你有什么本事?”
祁天华的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正经表情,他把左手摊开,五根粗短的手指头,每一根都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。
“老夫通岐黄之术,望闻问切,开方配药,正骨推拿,解毒疗伤,小到跌打损伤,大到沉疴痼疾,看过的活人死人加一块儿,比你这山上的树还多。”
梅三娘在旁边嗤了一声。
“他说的是真话。”她铜镜往手心里一拍。
“毒术和疗伤都是一等一,当年要不是他那手毒功厉害,怎么一掌就废了我三百年修为?”
祁天华斜眼看她。
“丫头,那是你自己站在灵草前面不肯让,”
“闭嘴。”吴常说。
两人同时住了声。
吴常靠在椅背上,拇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中医。
还是有真功夫的中医。
民宿体验区缺的不是噱头,是实打实能让游客觉得值了的内容。
书斋有韩鱼苍讲学问,冥婚区有氛围加成,但养生保健这一块,
“你能把脉?”
“闭着眼都能。”
“开方呢?”
“三千六百味药性烂熟于胸。”
吴常的手指停了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。
“给你开个中医体验区,跟书斋展区并排,你在里面坐堂,给游客把脉看诊。”
祁天华的肉脸上挤出一丝笑,还没挤全,吴常下一句来了。
“但不准开处方,不准卖药,不准做任何实际治疗行为。”
笑凝住了。
“那老夫坐着干什么?当花瓶?”
梅三娘笑出了声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她铜镜往柜台上一搁,手指点着桌面。
“现在的人间,行医要考证的,没有执照,给人治病是犯法,你那三百年前的手艺再厉害,没那张纸就是黑诊所。”
祁天华的脸涨红了。
“什么破规矩。”
“不是破规矩。”吴常插进来,语速平稳。
“规矩变了,但路子还有,你不治病,只把脉,把完脉把结果告诉游客,建议他们去正规医院复查,这叫传统文化体验,不叫非法行医。”
他看着祁天华。
“游客花几十块钱,坐下来让你号个脉,听你用古法讲讲身体状况,觉得准了,自己去医院验证。你不开药,不收诊金,所有收入走民宿体验项目的票面。”
祁天华的小眼睛转了两圈,沉默了五息。
“引流是什么意思?”
吴常。
“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地方,来花钱。”
“花钱给老夫?”
“花钱给民宿,民宿给你香火,你把脉越准,来的人越多,香火只多不少。”
祁天华站起来,木凳在地上蹭出一道划痕。
他在大厅里转了一圈。
“世道变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“百年前行医救人是积德,如今连号个脉都要什么证……”
他停在窗前,背对着吴常,两只肉手背在腰后,外面是山风吹动的竹林,月光碎在地面上。
“罢了。”祁天华转过身,暗红色的目光里那股桀骜退了三分。
“此处有香火,有安身之所,外面的世道,老夫看不懂,留下,总比在荒山里饿着强。”
梅三娘的铜镜在手里转了半圈,嘴角翘了一下,那点快意还没来得及藏好。
“欢迎新同事。”
祁天华横了她一眼。
“老夫跟你不是同事。”
“都给小老板打工,怎么不是同事?”
梅三娘慢悠悠把铜镜收进袖口,绕过柜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语调轻快得过分。
“以后你在隔壁坐堂,我在前台收钱,低头不见抬头见,邻居。”
祁天华的腮帮子鼓了两下。
吴常把最后一句话的矛盾掐灭在萌芽里。
“明天动工搭展区,三天完工,你这三天先待后山竹林,别跟她碰面。”
七天后。
中医体验馆正式挂牌,位置在书斋展区右侧,一墙之隔。
青砖矮房,门楣挂了块手写木匾,岐黄堂,字是韩鱼苍的灵体运笔写的,瘦金体,骨感凌厉。
开业第一天。
上午十点,客流高峰,中医体验馆门口排了十二个人,隔壁书斋展区门口排了十五个。
人群里有嘀咕声。
“…斋那个语音讲解是真的强,讲《左传》都能讲出花来。但隔壁这个中医馆.......”
一个戴渔夫帽的男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声音压低了。
“那老头是认真的吗?”
馆内。
祁天华坐在条案后面,一身灰褐色麻布对襟衫。
体型摆在那里,横宽竖短,肚子把案面顶出去两寸。
络腮胡没刮,头发用根布条随便束了束,跟扎马尾似的。
怎么看怎么像菜场里杀猪的中年汉子,不像医者。
渔夫帽男生跟同伴咬耳朵。
“吴老板这回翻车了吧?书斋那个配音牛逼,但,这找了个屠夫当大夫?”
同伴也在忍笑。
“NPC也太不走心了,至少请个瘦点的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祁天华的声音从条案后传出来。
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短发,脸色发黄,她犹犹豫豫坐到案前矮凳上,把右手搁在脉枕上。
祁天华三根手指搭上去,两息。
“脾虚,湿热内蕴。”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最近半年是不是觉着早起犯恶心,吃完东西腹胀,大便黏腻不爽?”
女人的表情变了。
“左关弦滑,右关濡,肝气横犯脾土,加上你长期熬夜,气血两虚往下走。”
祁天华松开手,肉脸上的小眼睛终于睁开了,看着她。
“你月经是不是也不准?提前还是推后?”
女人的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
“推后,每次推后一周左右。”
“去医院查个肝功和B超。”祁天华把手收回来,拇指在案面上蹭了两下。
“不是大毛病,调理得当三个月能好,下一个。”
女人从矮凳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。
不是吓的,是那种被人一眼看穿的震撼。
门口围观的人安静了。
渔夫帽男生的笑收回去了。
第二个坐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。
搭脉两息,祁天华开口。
“颈椎第四五节有增生,是不是经常头晕手麻?”
中年男人瞪大了眼。
第三个年轻小伙。
“你左膝旧伤没养好,阴天是不是酸疼?别再跑步了,先把筋膜养回来。”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到第八个的时候,门口排队的人已经从十二个变成了三十六个。
有人举着手机在拍,弹幕估计已经飞满了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