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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常坐上驾驶座，发动引擎前回头扫了一眼。
“规矩说三遍，到了之后。”
“收敛真身。”六个声音参差不齐地接上。
“不主动跟外人搭话。”
“不主动跟外人搭话。”
“不准闹事。”
黄皮子举起手。
“后生，这条说了八百遍了。”
吴常没理他，挂挡起步。
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，韩鱼苍贴着车窗往外看，瞳孔里映着山脚小镇的灯火。
七百年了，上一次看见人间繁华还是在明末的市集上。如今满眼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光。
“那是，星辰落在地上了？”
“路灯。”吴常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。
祁天华坐在最后排，肉身把座位挤得吱吱响。
两只小眼睛贴着车窗，看见路边广告牌上一个穿着暴露的女模特海报，整张肉脸涨红，又迅速别开。
“世风日下。”他嘟囔。
梅三娘回头剜了他一眼。
“少装。”
黑石县，老街。聚鲜楼。
二楼包间，圆桌。
吴常点了十二道菜，清蒸石斑，蒜蓉粉丝扇贝，白灼基围虾，椒盐皮皮虾，姜葱炒花蟹，蛏子王，生蚝，鲍鱼仔。
摆了满满一桌。
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菜退出去的时候，多看了黄皮子两眼。
干瘦白发老头，颧骨把皮撑得纸一样薄，坐在一桌子硬菜面前，怎么看都像是被晚辈带出来尽孝的。
心里嘀咕：这老爷子牙口行吗？吃得动吗？
五分钟后她来收空盘的时候，手抖了。
黄皮子面前堆了七个空壳碟，皮皮虾壳，花蟹壳，扇贝壳，虾壳，码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山。
石斑鱼只剩骨架，鲍鱼仔的碟子被舔得反光。
老头正在徒手拆第三只花蟹，速度快到手指成了残影，嘴边沾着蒜蓉汁，吃得满面红光。
服务员端着空盘退出去的时候撞上了领班。
“二楼三号包间加菜，再上两份皮皮虾，一份石斑。”
领班愣了。
“不是刚上了十二道？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全吃完了？”
服务员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包间里，虫五抱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生蚝壳在啃，嘴角流着汁水。
韩鱼苍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虾，动作优雅到像在临帖。
祁天华一个人霸着那盘姜葱炒蟹，粗短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。
吴常坐在主位，面前的碟子几乎没动。
他看着这一桌子鬼怪，心里算了笔账：按这个吃法，今晚得破两千。
但看见黄皮子那张干瘦老脸上的满足劲儿，又觉得值了,五百年没正经吃过东西的东西，让它敞开了造一顿。
聂小倩是唯一没动筷的,她端着杯茶，视线落在窗外的街灯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不吃？”
“吃不下。”她声音很淡。
“阴体不需要进食，坐着看他们吃，也挺好。”
同一时刻。
八百公里外，黄武山。
深山道观。
松柏掩映的石阶尽头，一间偏殿亮着灯。
周楠林盘腿坐在蒲团上，手里不是经卷，是一部手机。
屏幕上滚动着短视频推荐流，他已经刷了一个半小时。
“#云栖山庄聊斋分斋#
“你们看这个书斋NPC的影子……”
“细思极恐！深山民宿夜间监控拍到不明人影！”
“住过的来说，那个穿青裙的前台姐姐晚上真的会消失。”
周楠林的拇指停在一条视频上。
画面是游客偷拍的，深夜走廊里，一个模糊的青色身影从墙壁中穿过，只有零点几秒的画面，但足够清晰。
评论区。
“P的吧？”
“这特效也太逼真了。”
“不是特效！我亲眼看见的！当时吓死我了但回放发现手机录到了！”
周楠林的眼睛亮了。
他退出视频，打开地图搜索。
“云栖民宿。”
定位显示在黑石县白云山区域。
距离黄武山，车程六小时。
周楠林把手机锁屏，站起来，道袍下摆扫过蒲团边缘。
窗外松涛阵阵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转身往师父的正殿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
上次跟师父提下山历练被驳回了，老头子说他火候不够。
周楠林攥着手机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火候不够？
那些网上到处跑的精怪妖物，哪个不是他亲传弟子该去料理的？
师父坐在山上清修，外面的世道都乱成什么样了，深山民宿里公然养着妖怪，还拿来当卖点赚钱？
周楠林没去找师父，他蹲在偏殿里翻了半宿的箱底，从杂物堆里刨出一盒镇魂钉，铜质，指头长短，尖端刻着半截残符。
师兄三年前留下的，说是对付低阶游魂绰绰有余。
够了。
那些视频里的东西，充其量就是些没开智的精怪，被一个凡人圈养在民宿里当噱头。
他周楠林虽然还没正式出师，但三年道法基础摆在那儿，《净妖诀》背了十二遍，手印能结七个，步罡踏斗虽然还差最后三步没练熟，但对付几个小妖够用。
凌晨两点，周楠林换了身深色便装，把镇魂钉揣进胸口内袋，从道观侧门翻出去。
六小时车程，他骑着那辆半旧的电瓶车到镇上，转公交，再转黑车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黑石县，又等到入夜才动身上山。
白云山的盘山路没有路灯，周楠林打着手电筒走了四十分钟，裤腿被露水打透，小腿肚子酸得打颤。
但心里是热的。
等他把这窝妖怪的证据拿到手，直接镇杀一两只带回去，往师父面前一摆，什么火候不够？
铁证如山，功劳说话。
云栖民宿的后墙不高，两米出头，周楠林绕到西侧竹林边缘，找了个墙体开裂的位置，双手扒住墙顶翻了上去。
落地。
后山院子比他想象的安静，月光打在青砖小路上，左侧是书斋展区的院墙，右侧岐黄堂。
木匾在夜色里看不清字，但门口廊檐下坐着一个人。
一坨横宽竖短的黑影蹲在廊柱根部，两只粗短的手搭在膝盖上，脑袋低垂，像在打盹。
周楠林的手电筒关着，借月光辨认，胖老头，络腮胡，灰褐色衣衫。
就是视频里那个中医馆的NPC。
周楠林松了口气，一个普通胖子而已，八成是值夜的员工，他贴着墙根往反方向绕，准备先去书斋那边，
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周楠林回头。
胖老头还蹲在原处，但他身后的阴影里，多出了一截东西。
蝎尾。
周楠林的脑子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