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里那些模糊的截图,评论区的细思极恐,全是假的,都是特效,都是营销。
周楠林是这么跟自己说的,一路说了六个小时。
但眼前这条蝎尾不是特效。
它在动,缓慢地,有节律地摆动,像呼吸。
尾节上的甲壳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微光。
祁天华在调息,化形消耗大,每晚子时他都要松开一部分人形伪装,让灵体自然舒展。
尾部是最先松开的,因为藏着最费劲。
他没睁眼。
但周楠林不知道这些,他只知道,三步之外蹲着一只尾巴比他腰还粗的蝎妖。
腿在抖,整个人软得站不住。
周楠林后退的速度不快,但脚步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刺耳,碎石被鞋底碾过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祁天华的蝎尾停了一拍,然后那颗络腮胡的脑袋抬起来了,两只陷在肉里的小眼睛睁开,暗红色。
周楠林的喉头滚了一下。
他转身的瞬间,余光扫到右侧小径上有个矮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,灰黑色,瘦小,十来岁小孩的个头。
虫五。
它打着哈欠从横梁上跳下来准备去后厨偷零食,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活人。
周楠林的手伸进胸口内袋。
镇魂钉,铜质,对付低阶游魂绰绰有余。
这小东西一看就是最弱的那个,个头小,妖气薄,走路都迷迷糊糊的。
他拿不下蝎妖,但钉住这个,带回去,一样是铁证,一样是功劳。
至于钉住之后这小妖会不会死?
管它的,妖就是妖,除妖是正道,死活不论。
手指捏住镇魂钉尖端,拇指扣住符刻面,手臂往后一扬,
一阵风从身侧横扫过来。
两米长的甲壳尾节像鞭子一样抽过来,正中周楠林腰侧,力道不重,但对一个七十公斤的年轻人来说,足够把他整个人抽飞出去。
周楠林的身体离开地面。
视野翻转,天,地,墙,月亮,全搅在一起,背部撞上院墙顶端,翻了个滚,从墙外侧摔进竹林里。
虫五站在小径上,手里还攥着刚从横梁缝里掏出来的半包辣条,它呆愣愣地看着院墙方向,耳朵转了两圈。
“什么声音?”
祁天华的蝎尾已经收回去了,人形恢复完整,络腮胡的脸上全是恼意,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野猫。”
虫五哦了一声,撕开辣条袋子,颠颠儿往后厨走了。
祁天华盯着墙头看了两秒,哼了一声,一个连妖气都分辨不清的小道童,拿根破铜钉就敢来收妖。
视线落在虫五消失的方向,灰黑色的小身板,走路还垫脚尖怕踩蚂蚁。
“后生收的都是些什么东西。”祁天华嘟囔,肉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,声音闷得像闷罐。
“一个比一个弱,风吹就散,一根钉子都扛不住……”
他把双手背到身后,重新蹲回廊柱根部。
蝎尾没再放出来。
“也就他愿意管这些没人要的。”
声音比方才轻了三分,混在夜风里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竹林外。
周楠林趴在地上,满嘴泥土,肋骨那个位置火辣辣的疼,呼吸一下就刺一下。
镇魂钉不知道掉哪儿了,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了两下,没摸到铜钉,摸到一坨不明植物的根茎。
脑子里乱成一片,净妖诀,步罡踏斗,手印口诀。
就在方才那一瞬间,他的手举着镇魂钉,口诀该在出手同时念出,但那条蝎尾扫过来的时候,他脑子里除了完了两个字以外什么都没有。
三年,背了十二遍的口诀,关键时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。
周楠林从地上爬起来,腰弯着,一瘸一拐往山下跑。
盘山路上连手电筒都不敢开,摸黑跑了二十分钟。
黄武山。道观。
周楠林到的时候天快亮了。
他冲进正殿,大门紧闭,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,师父的笔迹。
“闭关七日,勿扰。”
周楠林的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了门槛前面。
“师父!师父您开门!山下有大妖!不是小精怪,是真正的大妖!能化形的那种!”
殿内无声。
“师父!弟子知错了!弟子不该擅自下山!但那地方真的有问题,”
还是没声。
周楠林跪在门口哭了十分钟,嗓子喊哑了,殿里的蒲团凉席纹丝没动。
最后他擦了把脸,爬起来,把偏殿的门闩从里面插死。
等师父出关,在那之前,他哪儿都不去。
次日清晨。
云栖民宿,后院。
吴常端着豆浆从后厨出来,看见祁天华堵在院门口。
“昨晚来了个小道士。”
豆浆杯停在嘴边。
“什么?”
“黄武山的。”祁天华抱着胳膊。
“拿根破铜钉想钉虫五,被老夫一尾巴扇出去了。”
吴常的豆浆没喝下去。
真的道士。
还是有传承的,黄武山道观,他查过,正经的全真一脉,明代建观,香火延续至今。
“打伤了?”
“没死,断两根肋骨顶天了。”祁天华打了个哈欠,满不在乎。
吴常把豆浆搁在台阶上,两手插兜,站在原地没动。
脑子在转。
传承千年的道门体系。
这次来的是个菜鸟不要紧,下一次呢?
他是凡人。
《聊斋》不是他自己的本事。
如果来一个真正有道行的修士,
“祁天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活了这么多年,见多识广。”吴常偏头看他。
“像我这种,凡人体质,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修炼?哪怕只是自保。”
祁天华的小眼睛眨了两下,那张肉脸上难得出现认真的表情。
他打量了吴常三秒,摇头。
“你没灵根,没道体,经脉跟普通人一样细,老夫就是有通天本事,也没法把铁块炼成金子。”
吴常没说话。
“但。”祁天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朝主楼方向指了指。
“你不是有那本破书吗?”
吴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《聊斋》里封着的,可不只是妖鬼。”
祁天华的声音压低了半分。
“老夫出来之前隐约感应过,那书册深处,还有别的东西,不是灵体,是术。”
吴常的手从兜里抽出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翻翻看。”祁天华转身往岐黄堂走,背影宽得把小路堵了大半,声音飘过来。
“答案在书里,不在老夫这儿。”
当晚,储物间。
吴常把《聊斋》从铁架顶层取下来,搁在折叠桌上翻。
书页泛黄,墨迹深浅不一。
每翻一页,就是一段生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