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常翻动着书页。
梅三娘的,韩鱼苍的,聂小倩的,虫五的,黑风蝎的。
生辰,死因,化妖经过,灵体特征,专属神通。
事无巨细,像本花名册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吴常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。
没有功法,没有口诀,没有任何一行字教人怎么修炼。
祁天华说的术,不存在。
这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记录的全是妖怪。
它本质上就是一本档案。
吴常把书合上,两指捏着书脊,对着灯看了半天。
书册的封印纹路在光线下隐隐泛着暗金色,跟契约烙在他虎口上的印记同源同色。
半分钟后他把书放回铁架,关灯出门。
算了,强求不来的东西先放一放,能活着,能镇住场子就行。
此后半个月,民宿运营逐步稳定。
书斋日均满载,岐黄堂口碑回升,冥婚展区的二创视频又出了几条百万播放。
陈海五人各司其职,前台,后勤,保洁,导览,库管分工明确,人类端的运转不需要吴常时刻盯着了。
但妖怪端的事,他一直没松手。
直到第十六天早上,吴常洗脸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。
手指皮肤的触感变了。
吴常关掉水,把右手摊开看了看,指肚厚了。
他攥了下拳头,力道感也不一样,五根手指合拢时更结实。
吴常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手。
深山空气好,作息规律,每天走路多,这些可以解释一部分。
但体能的增幅超出了正常范畴。
去年搬一箱矿泉水要换两次手,现在单手拎两箱上二楼,气都不带喘。
不是锻炼的结果,住在一群妖怪中间,日夜被灵气浸泡,跟泡药酒一个道理。
但也仅限于此,体质强了,不代表能打,真碰上那个黄武山的道士来,拳头硬有什么用?
人家一道符下来他照样得躺。
想归想,日子照过。
真正让吴常动念头的,是十天后的一个晚上。
闭店,游客全部离场,陈海五人回宿舍。
吴常照例巡了一圈展区,确认设备断电,门窗上锁,走到后山书斋院门口的时候停了脚。
院内灯灭着,但有光。
韩鱼苍的灵体悬在半空,通体青光,他的双手凭空虚划,指尖带出一道道细如发丝的文字,那些字浮在空中两息后消散,落入院中的竹简展架里。
旁边,聂小倩的袖口垂着一层冷雾,正无声无息地驱散展区角落的积尘。
阴气所过之处,蛛网,灰粒,落叶残屑全被冻结,脆化,碎成粉末,比扫帚快十倍。
虫五蹲在屋脊上,灰黑甲壳微微张开,缝隙间吐出极细的丝线,在瓦片裂缝处填补粘合。
不到两分钟,三片松动的瓦全固定住了。
吴常站在门外看了五分钟,各司其职,效率高得离谱。
韩鱼苍的灵力能直接刻字进竹简,省了他每周手动更新展品的活。
聂小倩的阴气清洁无死角,不用电,不用水,不留痕,虫五的丝线修补比水泥还牢固。
以前他用规则束缚,用小黑屋威慑,把这些鬼怪管得服服帖帖,但管着不干活。
现在呢?
他供香火,它们出力,各取所需,自发运转,比规则好使。
吴常离开书斋,绕去后山西侧,密林深处有一片空地,扩建二期预留的场地,还没动工,堆着建材和碎石。
月光照不进林子深处,但吴常凭记忆走了上百遍这条路。
手机电筒打开,光柱扫过去,祁天华蹲在碎石堆旁边,正在搬石头。
他的蝎尾从腰后伸出来充当第三条手臂,把百十斤重的条石码得整整齐齐。
吴常关掉手电,走近了一步。
祁天华的气息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。
吴常伸出右手,虎口的烙印微微发烫。
他把手掌摊开,朝着祁天华的方向,试探性地做了一个动作。
一瞬间,黑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红色的轮廓线。
每一块石头,每一根树干,每一片落叶,全部被暗红色的光边勾勒出来。
蝎妖的夜视。
吴常的心跳加速了。
祁天华的声音从三步外传来,明显带着惊讶,他的蝎尾僵在半空,两只小眼睛瞪圆了。
“你怎么借到的?”
吴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,还能不能再进一步?
他没收回手,反而往前又迈了一步,掌心几乎贴上祁天华的肩膀。
契约烙印的热度暴增。
妖气灌入。
四肢胀满,肌肉纤维绷到极限。
吴常低头,一层漆黑的硬壳从手腕开始蔓延,覆盖前臂,肘关节上臂,然后是胸口,脖子。
“停!”祁天华的声音变了调,蝎尾抽回来猛拍地面。
“后生你停下!这不是你能承受的,”
吴常听见了,但身体不受控,妖气像有自己的意志,顺着经脉往深处钻,每到一处就封死一段,皮肤硬化,关节僵直,呼吸被挤压得越来越浅。
铁壳爬上脖子的时候,吴常的意识动了。
虎口烙印的热度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振动。
外来物可以被规则约束,他制定的规则。
剥离。
一层漆黑的碎片从他全身炸开,碎片落地即化为黑烟消散。
视野恢复黑暗。
吴常整个人趴在碎石地面上,一动不能动,耳朵里嗡鸣声盖过了一切外界声音。
“后生!后生你!”祁天华的手翻过他的身体,三根粗指搭上脉搏。
两息后,那张肉脸上的横肉全僵了。
“气血两空,本源亏了三成。”声音里头一次没了嘻皮笑脸,全是沉重。
“这傻小子!”
聂小倩先到的。
然后是虫五从树冠上跳下来。
最后是梅三娘从主楼方向跑过来。
“让开。”
她蹲下来,铜镜塞回袖口,空出两只手探上吴常的额头。
掌心温热,有意识地收敛了妖气,只留人体能承受的那层温度。
“都退后,你们身上妖气太重,靠近只会加重侵蚀。”
黄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蹲在三步外。
“三娘......”
“我说退后。”
没有人再吱声。
梅三娘把吴常的头垫在自己膝上,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感知心跳,另一只手指尖浮起一层极淡的暖光,把残留的蝎妖之气,一丝一缕地从经脉里往外逼。
蝎妖残气比她预想的顽固,每抽出一缕,经脉壁就跟着痉挛一下,吴常的眉头在昏迷中皱紧又松开。
三个时辰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梅三娘的手终于收回来,指尖微颤,面色比吴常还白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