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天华蹲在三丈外,一夜没挪窝,那张肉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十倍。
“他本源亏了多少?”梅三娘没看他。
“三成。”祁天华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。
“养回来至少要半个月,前提是不再作死。”
梅三娘把吴常的脑袋从膝上小心挪到叠好的外套上,站起身。
聂小倩在旁边伸了只手,被她避开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
吴常躺在自己的房间里。
第一天,梅三娘守在床边,每隔两个时辰探一次脉,皮子趴在窗台外面,尾巴耷着,绿豆眼盯着屋里的动静,连偷零食的心思都没了。
第二天,陈海来敲过门,梅三娘隔着门缝说吴老板感冒发烧,需要静养。
第三天傍晚。
吴常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用了大概十秒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黄昏光线,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,
梅三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脑袋靠着椅背,闭着眼。
脸色差得离谱。
梅三娘是画皮鬼,皮相永远维持在最好的状态,不会老,不会黄,不会有黑眼圈。
但此刻,眼窝处的阴影是藏不住的,嘴唇的血色淡了两个度,连发丝都比平时毛躁。
妖力透支的表现,她把自己的灵力往他身体里渡了太多。
吴常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,动了下手指。
梅三娘的眼睛立刻睁开了,四目相对。
“醒了?”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吴常张了张嘴。
梅三娘已经把床头那杯水递过来了,另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勺下面,把他撑起来一点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
吴常看了眼她的脸色,又看了眼她搭在床沿的手。
“辛苦了。”
梅三娘的手指在床沿上蜷了一下,铜镜在袖口里轻轻转了半圈。
“下次别干这种蠢事。”
吴常躺回去,看着天花板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嗯。”
梅三娘没再说话,但她把椅子往床边又挪近了两寸。
八百公里外,黄武山。
周楠林在偏殿里蹲了七天。
吃的是干粮和山泉水,睡的是蒲团,肋骨还疼。
第七天中午,正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周楠林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过去的。
周玄站在殿门口,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道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,七天闭关像没发生过一样,精神头十足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徒弟,脸上有灰,衣服皱巴巴的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起皮。
“什么样子。”周玄皱眉。
“师父!”周楠林膝盖磕在门槛上,顾不得疼。
“弟子有要事禀报,黑石县白云山,有一座民宿,里面养着妖怪!真的妖怪!弟子亲眼所见,一只蝎妖,尾巴比腰还粗,”
周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他没打断,让周楠林把话说完,但越听脸色越难看。
“弟子被那蝎妖一尾巴扫出墙外,肋骨现在还疼,师父,那地方至少有五六只成了气候的精怪,必须,”
“够了!”
周楠林的嘴合上了。
周玄背着手走下台阶,绕着跪在地上的徒弟转了半圈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落在他胸口衣襟歪斜的位置,镇魂钉没了,内袋空着。
“钉子呢?”
“掉了,被打飞的时候,”
“你下山之前,为师怎么说的?”
周楠林哑了一瞬。
“师父说…火候不够。”
“火候不够。”周玄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“你听了吗?”
“但弟子确实见到了。”
“你见到的是山中瘴气。”周玄打断他,语气不容商量。
“白云山一带多雾多瘴,夜间行路,精神恍惚之下产生幻觉,并不稀奇,百年之前妖族气数已尽,残存的零星散妖早就消亡殆尽,哪来的成群精怪?”
周楠林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不是幻觉!师父,我被打了!”
“摔的。”周玄的声音冷了一分。
“你翻墙潜入他人宅院,夜间摔伤,有什么奇怪?”
“那蝎尾是真,”
“楠林。”周玄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。
“你若当真见了妖怪,活着的,成了气候的妖怪,以你现在的修为,还能全须全尾地跑回来?”
这句话把周楠林张着嘴,反驳的话堵在喉头。
是啊,师父说过无数次,真正的妖族,见人就杀,绝不会放过闯入领地的修士,哪怕是个菜鸟。
可那蝎妖确实只是扇了他一下。
“弟子没有看错。”周楠林的声音低了,但还在坚持。
“那东西有甲壳,有尾节,暗红色的光,”
“那就更该查清楚。”
周楠林抬头。
周玄从袖中取出三张黄符,叠得方方正正,递到他面前。
“护身符,贴身戴着,低阶妖物的攻击打不透。”
周玄的目光冷而锐利。
“你既然说那地方有妖,去,再去一次,这回不是冒失闯入,是取证。”
周楠林接过符纸的手在抖。
“师父。”
“拍下来。录像也好,照片也好,让为师亲眼看见,你说的那些东西到底是瘴气幻象,还是当真有妖物作祟。”
周玄转身往正殿走,道袍下摆扫过台阶。
“查清了回来禀报,查不清,就别回来了。”
殿门合上。
周楠林跪在原地,三张黄符攥在掌心,手背上青筋鼓着。
但师父的话就是命令。
入夜。
白云山。
周楠林蹲在后墙外侧的灌木丛里,三张黄符贴在内衣贴肉处。
手机调了静音,相机模式打开,屏幕亮度压到最低。
他等了十分钟,确认墙内没声响,翻墙。
落地的瞬间,脚还没站稳,一道金光从左侧树冠上斜劈下来,落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面上。
金光散开,黄皮子,体型比普通黄鼠狼大了三倍不止,绿豆眼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鬼火。
五百年道行的灵压铺面而来,连空气都变稠了。
周楠林的腿当场软了半截。
“哟。”黄皮子的声音从喉底滚出来。
“又来了?上回被扇出去还没扇够?”
周楠林往后退了一步,手伸进衣领摸护身符。
右侧,阴风骤起。
聂小倩下半身化为青色雾气拖曳在地面上,双眼是两团幽绿的磷火,长发散开飘在半空中,每一根发丝尖端都凝着冰晶。
千年阴魂的灵压比黄皮子还重三分。
周楠林的喉咙发出一声走了调的气音。
聂小倩没说话,只是抬起一只手,掌心朝前,青色灵气在指尖凝聚成形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