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皮子绕着周楠林转了半圈,尾巴竖直,绿豆眼里全是戏谑。
“怎么?嫌命长?”
周楠林的手机从手里滑脱,屏幕朝下摔在地上。
头顶传来了声响。
周楠林僵着脖子往上看,正上方的老槐树枝桠间,一条白绫垂下来,白绫尽头,一张惨白的脸倒挂着,黑发披散,两只空洞的眼眶对着他。
吊死鬼。
白绫慢悠悠往下延伸了半尺,那张脸离他头顶不到一米。
周楠林的嘴唇在哆嗦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右侧墙根处,灰黑色的甲壳从阴影里涌出来,虫五放弃了人形伪装,巴掌大的虫体膨胀到脸盆大小,节足在砖面上嚓嚓作响,复眼反射着月光。
五面合围。
周楠林终于尖叫出来了,爬起来,撒开腿的跑。
身后,月光下的后院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黄皮子笑得整个金色的小身子趴在地上抖。
“哈哈哈哈,他裤子都跑掉了,五百年了,老夫头一回见人吓成这样,”
聂小倩收回灵气,阴魂形态敛去,恢复成青裙女子的样子,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。
虫五缩回巴掌大的虫体,爬上墙头往外看了一眼,确认周楠林已经连滚带爬消失在山路上。
“跑得真快。”虫五的童声从甲壳缝里挤出来。
吊死鬼把白绫收回去,无声无息地融进树影里。
笑过之后,黄皮子的尾巴慢慢落下来,绿豆眼里的光收敛了,表情从戏谑变成了某种凝重。
“这小崽子又来了。”它蹲在原地,前爪搭着,声音压低。
“说明上次没把他吓够,或者,有人让他来的。”
聂小倩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部摔碎屏幕的手机上。
“带了拍摄工具。”
“不是冲动,是有目的。”
黄皮子的耳朵转了一圈。
“后生最近一直在操心这事。”它的声音里没了嬉皮。
“玄门中人要是盯上咱们这片山头,光靠吓唬,拦不住第三次。”
虫五从墙头跳下来,灰黑甲壳在月光里泛着微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黄皮子站起来,四足落地,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,吴常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“等他好了,跟他商量。”
周楠林跑丢了鞋。
左脚踩在碎石上,脚底板早就磨出了血泡,但他不敢停。
他没走盘山路,慌乱中拐进了一条岔道,越走越窄,灌木丛把裤腿刮得全是口子。
三张护身符贴在胸口,汗水浸透了黄纸,符墨洇成一团。
方向感彻底乱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周楠林从一片野竹林里钻出来,膝盖以下全是血痕,光脚踩在水泥路面上,他到山下了。
前方三百米是个早市,卖豆腐的三轮车支着摊,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蹲在秤跟前挑拣,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周楠林冲过去的时候,赤足,裤腿撕了半边,头发里夹着树叶碎屑,面色惨白。
卖豆腐的老板娘首先看见他。
“妈呀。”
周楠林扑到最近一个摊位前,双手撑着案板。
“山上,有鬼!”
老板娘往后缩了两步。
“有妖怪!一群妖怪!”
“那个民宿,云栖民宿,里面全是鬼!黄鼠狼精,蝎子精,吊死鬼,你们别上山!别去那儿!”
早市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一个买菜的大妈转头问旁边的人。
“云栖不是抖音上那个网红民宿?”
“就是那个!我闺女上个月去的,说里面搞了好多鬼怪主题展区,什么书斋啊冥婚啊。”
“对对对!特别火的那个!排队都排不上。”
周楠林瞪着她们。
“不是展区!是真的妖怪!我亲眼。”
“小伙子。”一个穿着背心拖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根油条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是……山上摔的?”
“我没摔!”周楠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是黄武山道观的弟子!修道的!我去那个民宿抓妖,结果被五只妖怪围攻。”
“修道的?”
另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了,穿着件沾了油漆的工装裤,胳膊比周楠林的腿粗,他歪着头看这个光脚少年,嘴角撇了一下。
“小兄弟,你多大了?”
“十九!”
“十九……”油漆工装男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,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,这孩子脑子怕是出了问题。
周楠林读懂了那个眼神。
“我没疯!你们听我说!那个民宿里养着妖怪!真的妖怪!我能画出来,蝎子精有这么大!”
他张开双臂比划。
“尾巴比我腰还粗!黄鼠狼成了精,会说人话。”
早市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七八张脸凑在周围,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担忧,从担忧变成了确认。
“怕是中暑了吧?”卖豆腐的老板娘小声说。
“不像中暑,你看他眼珠子。”
“磕了吧?山上那些野蘑菇吃了就会这样,”
“我没吃蘑菇!”周楠林的声音拔到了最高。
“你们一群蠢货!”
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山上那东西哪天下来了吃了你们!一个个的,看不见就当不存在?真正蠢得跟猪一样!”
油漆工装男的脸沉了。
“小兄弟,我好心问你。”
“去你的好心!”周楠林把面前的摊位一推,豆腐块哗啦散了一地。
“你们谁信我?谁?站出来一个。”
没有人站出来。
沉默了两秒,然后油漆工装男一把薅住了他的后领。
“行了,别让他跑了,送卫生院去。”
周楠林挣扎,一百二十斤的身板在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手里跟条小鱼似的。
另一个中年人抄上来,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。
“放开我!你们放,我是修道的!道士!我师父是黄武山。”
“对对对,你师父是神仙。”油漆工装男的语气是哄小孩的那种。
“先去看看大夫,啊?”
三轮车发动了,周楠林被按坐在车斗里,两个大汉堵着两侧,沿街的人目送他远去,议论声散在晨风里。
“可惜了,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。”
“怕不是网上看多了那些鬼片短视频,入脑了吧?”
“听说山上那个民宿搞鬼怪主题特别逼真,估计去体验了一把,胆小的直接吓出毛病来了……”
乡镇卫生院。
值班医生看了眼被押进来的少年,光脚,破衣,嘴里不停念叨妖怪,道士,不信你们会后悔。
“急性应激反应。”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字,头都没抬。
“先打一针镇定,观察两天,家属电话有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