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常到的时候,第一块茶室地基的区域已经被清理出来了。
黄皮子蹲在土堆上,毛色被灰土糊了一层,它抖了抖身子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后生,这块地底下有三棵树根横着,要不要断?”
“绕过去。”
“绕得多花半天。”
“绕。”
黄皮子尾巴甩了一下,没多废话,带着三只小的重新挖方向。
虫五被分配去清理步道两侧的杂草灌木。
它不情不愿地拎着那把比它高半头的铁锹,灰黑色的瘦小身板在荒草里若隐若现。
梅三娘没来后山。
她在主楼大厅里,把铜镜搁在柜台上,对着一叠空白纸发呆。
文创店的视觉方案,吴常昨晚随口一句,搁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。
三百年没动过画笔了。
手指抚过纸面,指尖不自觉地开始勾线条。
同一时刻。
山脚,黑石县乡镇卫生院。
周楠林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两天。
镇定剂的药效早退了,但他没闹,不是想通了,是在等护士换班。
白班两个人,夜班一个,夜班那个年纪大的,每晚十一点半会去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抽烟,一去十五分钟。
第二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八分,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。
周楠林掀开被子,把床单撕了一条当腰带,窗户是铝合金推拉式的,锁扣早松了。
一推,凉风灌进来。
二楼,下面是花坛。
周楠林没犹豫的翻了出去。
他赤着脚跑了三条街,在垃圾桶旁边捡了双别人扔的拖鞋,趿拉着往公路方向跑。
四十分钟后拦到一辆运煤的夜班货车,驾驶室里烟味呛鼻,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糙汉,扫了他一眼。
“小兄弟,跑出来的?”
“去黄武山。”
“那得加钱。”
“到了给你转。”
货车在黑暗中颠簸了三个多小时,周楠林缩在副驾驶座上,膝盖抱着,眼睛一直没合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,金色的黄鼠狼,青色的女鬼,白绫垂下的惨脸,膨胀的甲虫,还有那条在月光下摆动的蝎尾。
不可能是幻觉。
他身上的伤是真的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货车停在黄武山脚的岔路口。
周楠林把二维码给司机扫了,也不管对方嘟囔,趿着拖鞋往山上冲。
正殿,门开着。
周玄在打坐,日常晨功。
周楠林冲进去的时候带倒了门槛边的香炉架,铜炉哐当翻在地上,香灰洒了一片。
周玄睁开眼。
“师父!”
周楠林扑到蒲团前,膝盖撞得咚一声。
“至少五只!全化了形!黄鼠狼精五百年道行,它对我施了灵压!还有那个女鬼,阴魂真身,半实半虚,下半身是雾。“
周玄的眉心动了一下。
“慢。”
周楠林的嘴合了一瞬,喘息声充斥着整间正殿。
周玄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。
“你从卫生院跑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几只?”
“加上蝎妖六只,蝎妖上次见过,这次没出现,但其他五个全围上来了,师父,它们不是散妖,是有组织的。”
周楠林抬头,眼眶发红,声音沙哑。
周玄的脸色变了。
“五面合围。”
“对,像训练过的。”
周楠林的呼吸稍微平了些。
“师父,那个民宿,不是什么营销噱头,那里面真的住着一群成了气候的精怪,而且有人在管它们。”
周玄背着手走了两步,目光落在正殿的祖师像上,沉默了十息。
“必然是邪术。”
周楠林的眼睛亮了。
“正道中人,不可能豢养妖族。”周玄转过身,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。
“此地有经营老板,此人不是被妖物蒙蔽心智的蠢货,就是主动修习邪法的异端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纸,走到书案前提笔。
“此行,为师与你同去。”
周楠林的脊背挺直了。
这笔账,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“弟子愿随师父同行。”
他把头低下去。
周玄没看他,笔尖在信纸上走得飞快,联系的是清风观的张道兄,还有青城山下一位已还俗但仍保有法器的旧友。
“备齐了再动身,七日。”
周楠林的拳头攥在袖子里。
七天,够了,那些东西最好还在山上别跑。
隔日。
云栖民宿。
闭店流程结束,最后一批游客的车尾灯消失在盘山路弯道处。
陈海锁好正门,回头看了眼主楼二层,吴常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老板最近总加班,搞什么新规划,年轻人精力旺盛。
他没多想,回宿舍了。
十五分钟后,后山竹林空地。
六道身影聚在一起。
吴常站在一块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条石上,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,袋子沉甸甸的,底部坠出几个方形轮廓。
“人到齐了?”
“到了。”黄皮子的声音从暗处飘来,化了人形蹲在树桩上。
梅三娘靠着竹竿,铜镜收在怀里,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淡。
聂小倩站在最远处,冷得像截冰柱。
韩鱼苍,虫五,祁天华依次排开。
吴常把塑料袋往条石上一搁,扯开,六部手机。
全新的,千元机,屏幕大,摄像头够用。
“一人一部。”
黄皮子伸过脑袋。
“后生,这是,”
“工具。”吴常把第一部递给聂小倩。
“从今天起,民宿的官方短视频账号交给你和白绫管。”
聂小倩接过手机,冷面上没什么波动,但视线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拍什么?”
“展区风景。日常工作。茶室施工进度。”吴常一样一样数。
“每天拍,我让陈海剪,剪完发出去。内容风格,温和,日常,治愈,看完让人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山间民宿,有花有草有竹林,工作人员偶尔出个镜,没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祁天华的小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
吴常看他一眼。
“不是怕,是堵嘴。”他把手机依次分出去。
“网上那些探店视频,细思极恐解读,深夜监控截图,全是别人在替我们定性,他们说我们是什么,观众就信我们是什么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自己每天发内容,官方的,稳定的,大量的日常素材,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就会被稀释。”
“人心的注意力有限,看多了平平无奇的茶室施工日记,谁还去翻那些模糊的夜间监控截图?”
祁天华的肉脸上横肉动了两下,闷声开口。
“先入为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