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谁先占住话语权,谁就是正常的。”吴常把最后一部手机塞进祁天华手里。
“后来的人再怎么说里面有妖怪,观众自己看过一百条日常视频了,你觉得他们信谁?”
竹林里安静了两秒。
祁天华把手机在粗短的手掌里翻了个面,屏幕反光映在那张肉脸上。
“妙。”
几分钟后,聂小倩分到了白天的班。
吴常把她拉到一旁,多交代了一句。
“化形之后再拍。全程保持人形,一秒都不许破。”
聂小倩抬了下眼皮。
“知道。”
“吊死鬼那边呢?”
“白绫听我的,夜里后山夜景,她来。”
“一样的规矩。”吴常竖起食指。
“人形,露脸不露真身。”
聂小倩转身要走,又被吴常叫住。
“还有,长得好看是优势,别浪费。”
聂小倩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面无表情,但耳尖位置似乎红了一瞬。
次日。
第一条视频发出来的时候,陈海在后台看了三遍。
画面里,一个黑发齐腰的年轻女人站在竹林小径上,素色对襟衫,光线从竹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侧脸。
评论区第一条,
“这谁?新员工?”
“姐妹们这冷感绝了我死了。”
“云栖又在哪里挖来的神仙??这脸不去拍古偶可惜了啊!”
晚上九点,第二条视频。
后山夜景,月光下的竹海,远处灯火隐约,画面中央站着一个白裙女子,长发垂至膝弯,侧身望着山谷方向。
风吹裙摆,头顶是铺了满天的星。
吊死鬼的人形。
吴常得承认,白绫这个鬼生前确实漂亮,化形之后更甚,那种从骨相里透出来的清冷感,跟聂小倩是完全不同的路子。
三天后两条账号的粉丝加起来破了五万。
评论区风向越来越统一。
“云栖民宿是什么神仙员工配置?每个都好看到离谱!”
“日更姐姐我可以!求求多发一点生活向的!”
“白天那个冷面小姐姐VS晚上拍夜景那个仙女,你们站谁?我全都要!”
吴常每天睡前刷一遍评论。
看热闹的多,挖掘真相的少。
好,继续。
一周,更新从未断过。
清晨竹林,午后茶园,黄昏石阶,入夜山景,四个时间段轮番上内容。
聂小倩越拍越顺手,甚至开始自己找机位角度,有两条的构图让陈海剪完之后愣了十秒,问吴常。
“咱们那位小倩姐是不是学过摄影?”
吴常没答,转了个话题过去。
学过?人家活了上千年,审美沉淀比你整个人活的时间都长。
路人粉涨得稳当。
没有爆款,但每条都有几千播放,持续输出。
这就够了。
后院,岐黄堂。
祁天华蹲在诊台后面,他面前摊着一部被拆成零件的手机,屏幕朝一边,主板朝另一边,电池被他用指甲撬出来搁在药碾子上。
摄像头模组被单独放在铜秤盘里,三只粗短的手指轮流翻弄,凑近鼻尖闻了闻。
“这里头装了什么药?”
旁边的拍摄支架更惨,三节伸缩杆被拧开了,螺丝散了一地,球形云台被他掰成两瓣,咬合齿轮全露在外面。
“有机关。”祁天华把齿轮凑到油灯下看,两只陷在肉里的小眼挤成缝。
“比鲁班锁还精巧,这年头的匠人,有点本事。”
隔壁院墙那头,韩鱼苍的声音飘过来。
“祁兄,那东西叫云台,转的,拿来稳像用。”
祁天华的肉脸沉了。
“你会用?”
“虫五教过我。”韩鱼苍飘过来。
“食指滑屏幕就行,不用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祁兄年近六百,学新东西慢些也正常,”
“你再说一句试试。”
祁天华站起来了,一百九十斤的肉身把诊台后的空间填得满当当。
韩鱼苍没退,眼里带着一缕挑衅的笑。
“试什么?老夫又不怕你。”
“你!”
“哎哎哎!两位老师别动手!别动手!”
一道声音从侧面插进来,人类的。
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女游客举着手机从拐角冒出来,镜头对准了这边,脸上写满了兴奋。
“这是NPC剧情互动吗?内部矛盾?太绝了太绝了!”
祁天华和韩鱼苍同时僵住。
女游客的手机稳得很,画面里胖老头横眉立目,白衣书生笑得欠揍,火药味扑面而来。
“姐妹们快来!医馆那个胖老头和书斋小哥吵起来了!绝了!”
当晚。
吴常刷到了这条视频。
播放量,十二万。
评论区笑疯了。
“哈哈哈哈胖老头把手机拆了?我的天他是认真在研究吗?”
“书生故意激他的表情太贱了我不行了。”
“NPC内斗!这剧本谁写的!云栖民宿真的太会玩了!”
吴常把手机扣在桌上,揉了把脸。
没剧本,纯属两个老东西互相看不顺眼。
但效果意外地好。
算了,随他们闹去,别真打起来就行。
隔日。
岐黄堂后院的小炉子上飘出一股辛涩的药气。
祁天华终究还是放弃了那堆电子零件。
手机碎片被他拢进一个竹筐里推到墙角,上面盖了块布,眼不见为净。
他的兴趣点转回了本行。
石桌上摆着七八味草药。
安息香,远志,柏子仁,酸枣仁,龙骨粉。
全是后山采的,品相不算上乘,但胜在新鲜。
祁天华蹲在炉前,粗短的手指碾着药粉,鼻尖凑近闻了闻,又添了半勺蜂蜜做粘合。
搓成拇指大小的丸子,阴干两个时辰后引火点燃。
烟气升起来,带着一股沉甜的尾调。
路过的游客吸了一口。
“好香,这是什么?熏香?”
“安神丹,引火焚之,可定心安神。”
祁天华头也没抬,闷声闷气。
游客拍了张照走了,但那股药气确实管用,入山后那种轻微的心悸胸闷,在闻到这味道之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。
山里灵气重,普通人体质弱的进来多少会有不适,祁天华把这当了个课题在研究。
下午,黄皮子来了。
化了人形的干瘦老头溜进岐黄堂后院,绿豆眼盯着石桌上的药丸转了两圈。
“老祁,这什么好东西?”
“安神丹。”
“给我尝一个。”
“不是吃的,焚的。”
黄皮子的手已经伸出去了,祁天华一巴掌拍开。
“手脏。”
黄皮子撇嘴,在药丸旁边蹲下来嗅了嗅,尾巴在身后晃得欢快。
“你这手艺,以前在阳间是大夫来着?”
“屠户,成鬼后的师父是大夫。”祁天华翻了翻碾槽里的药渣。
“方子留了一脑子。”
黄皮子没接这茬,安静了两息,忽然问。
“能炼丹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