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天华的手停了。
“正经炼丹那种。”黄皮子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你有方子有手艺,缺的就是个炉子,老夫以前在山里见过野丹师用土窑炼,你比那些野路子强百倍。”
祁天华的小眼睛眯成了缝,肉脸上的横肉微微牵动。
“有炉子?”
“你等着。”
黄皮子转身就走。
半个时辰后它回来了,双手抱着一口铸铁锅,老式的,敞口平底,锅底烧得黑透,边缘有两个豁口。
祁天华盯着那口锅看了三秒。
“这是厨房的。”
“闲置的,后厨那口新锅上个月到的,这口早搁仓库吃灰了。”
黄皮子把锅往石桌上一搁,拍了拍手。
“怎么样?将就着用。”
“用锅炼丹。”
“古人还用瓦罐呢,器不在形,在火候。”黄皮子的绿豆眼里写满了狡黠。
“你行不行?”
祁天华哼了一声,这是在激他。
但管用。
五天后,铁锅里的药气换了三轮。
第一轮炸了,锅底崩出一个坑,祁天华的络腮胡燎了半边。
第二轮糊了,丸子变成焦炭,整个后院臭了一下午。
第三轮。
铁锅架在灵火上,温度被祁天华用妖力精确控制,六百年的道行不是白活的,控温这种精细活,难不住他。
药丸在锅中缓缓凝形。
一种暗褐色,核桃大小,安神丹,成品。
另一种淡金色,黄豆大小,回元丹,新配方。
祁天华捏起一颗回元丹在指间转了转,凑近鼻尖,药气温厚,底下压着一丝灵韵。
“成了?”黄皮子从屋顶探下脑袋。
“成了。”
当晚,后山步道。
吴常正蹲着看虫五补的那段草皮长势,身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晃过来。
祁天华走前面,手里捧着个木盒,黄皮子跟后面,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。
“后生。”
吴常起身回头。
祁天华把木盒递过来,打开,里面两排药丸,左边暗褐,右边淡金。
“安神丹,焚之定神,回元丹,服之可恢复皮肉伤损,调和气血。”
吴常接过盒子,目光在两种丹药间扫了个来回。
是真的意外,他知道祁天华有医术根底,但炼丹这事,一口铁锅就能搞?
“试试?”黄皮子在旁边蹦了一下。
吴常捏起一粒安神丹搁进嘴里,含了两息。
药效入体的感觉不像吃药,更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,沿着脊柱往下淌,连视野都亮了半分。
好东西。
吴常脑子转得快,上次被蝎气侵蚀之后躺了三天,本源亏损靠养,如果以后再把哪个不听话的妖怪关进小黑屋,契约反噬消耗精神,这丹药能兜底。
这个念头他没说出口。
“不错。”吴常合上木盒,看了两妖一眼。
“月底每人加一把香。”
黄皮子的尾巴频率瞬间翻倍。
“后生爽快!老夫保证,以后干活更加,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吴常抬手压住它的话头,嘴角带了点弧度。
转身往主楼走的时候,他把木盒揣进怀里,步子比来时轻了两分。
黄皮子蹲在原地目送他走远,尾巴还在摇,对旁边的祁天华嘿嘿一笑。
“老祁,咱俩这算立功了吧?”
祁天华没理它。
吴常走在月光下的石阶上,想起一件事。
黄皮子这家伙,凡事带头干,月供加香,主动搬石,现在又拉着祁天华炼丹邀功,它乐呵呵地给自己多争了一把香火,完全没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它每多干一件活,吴常手里就多一个先例。
下次再有哪个妖怪说凭什么让我干这个,吴常只需要往黄皮子那边一指。
你看,人家五百年的黄仙都乐意,你比它道行高?
木盒在怀里压着胸口,温热的药气隔着布料往外渗。
吴常的嘴角弯了一下,没忍住。
两日后的黄昏,黄皮子挖的那条沟,两天后就有人跳了进来。
不过跳的不是妖怪,是道士。
周玄走前面,花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道袍换了深灰常服,腰间缠三根符绳,左袖压一面铜磬,右袖里是开过光的桃木尺。
周楠林跟后面,胸口贴了五张符。
两人绕过正门停车场,顺着隔离带摸到民宿西侧围墙外。
墙内有人声,游客笑的、拍照的,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周玄没翻墙,沿墙根蹲下,从内袋摸出一面指甲大的铜镜,举到墙头缝隙处往里探。
后厨方向。
灶台火光跳动,一个络腮胡胖老头站灶前,围裙勒得紧巴巴,勉强兜住那肚子。
铁铲翻着青椒肉片,颠了两下锅,火候老道。
胖老头转身拿盐罐,围裙后摆被什么东西顶起来,腰际鼓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。
周玄的手指在铜镜边缘捏白了。
六百年蝎妖在炒菜。
铜镜右移半寸,书斋侧院窗敞着,一个白衫青年立在窗内,手持清单逐项核对架子上的文创货品。
妖气浓得铜镜表面起了一层凝露。
书生鬼。
再移。
凉亭,两个女子坐石凳上对谈,左边青裙长发,面容冷淡,右边,红衣。
青裙那位整只手化成半透明的青色,茶杯悬在雾气里。
铜镜缩回来。
周玄的手在抖。
修行四十年,降过野狐,镇过游魂,但那些对手,撑死几十年道行的散妖孤魂。
眼前六百年蝎妖,能显化虚影的厉鬼。疑似千年阴魂,外加一只书生鬼。
他来之前预想的局面是一两只低阶精怪,清风观的镇妖幡加自己的铜磬桃木尺,够用。
现在差得远,那蝎妖一个能打他三。
周楠林凑过来压低嗓子。
“师父,您看见了吧?弟子没......”
周玄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后拖了两步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,盘算今夜是否该撤。
身后传来声响。
木门开合,就在不到十步远,后墙根有扇小门,被藤蔓遮了大半,他们摸过来时压根没注意。
门里站着个女人。
红衣,面容年轻,眉眼间一种说不出的锋利,就那么站在门框里,平平静静望着灌木丛方向。
“二位道长。”
周楠林的寒毛竖了个遍。
周玄转身,左手已探入袖口握住桃木尺。
“我家主人请二位进去坐坐,墙外风大,站着不方便。”
周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在身后那扇门里。
“道长放心。”女人往旁让了半步。
“进了门没人动您,主人的话,先把事说清楚。”
周玄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这是请,也是在告诉他,你在外头蹲着里面门儿清。
跑?六百年蝎妖在里头,千年阴魂在里头,他跑得过谁。
“带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