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楠林扯了下师父袖子,嘴唇翕动。
周玄甩开他的手,脊背挺直,跨进了门。
会客茶室,竹墙石桌,铜壶煮水,热气在灯光里袅袅上升。
吴常坐主位。
周玄进门目光先扫一圈。
只有吴常一人,没有妖,没有鬼,没有异常气息。
普通得过分,但周玄是修道之人,这间屋子的灵气被刻意抹平,这种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。
“坐。”吴常抬手示意。
周玄没坐,站在桌对面打量。
年轻,二十出头的小子,面色略白,眼下两分倦色,但眼神稳得过分,不像被妖物蒙蔽的可怜虫。
“你就是这里的主人?”
“吴常,云栖民宿老板。”吴常给倒了茶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黄武山路远,喝口茶。”
周玄没碰杯。
“阁下倒沉得住气。”声音压着审视。
“老夫在外蹲了不到一刻钟,你就知道了?”
吴常抿了一口茶。
“山间有阵。”
屋外角落的祁天华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化了最普通的胖老头样子,像个等人的游客家属,连妖气都敛得死死的。
阵?哪有什么阵,是老夫鼻子灵。
但后生要撑场面,配合就是。
周玄眉心拧了一下,他方才确实没感应到任何阵法,这反而更说明问题,能让他毫无察觉的布阵者,水平远在他之上,这判断让他的后背又紧了两分。
“吴老板。”周玄终于坐下了。
“老夫不绕弯子,你院里养了多少精怪?”
“不少。”
“不少。”周玄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绷紧。
“但没有一个伤过人。”吴常放下杯,手指搭在桌沿。
“近期不打算与任何人为敌,道长来了三趟,上趟是令徒自己翻墙进来的,我的人只是把他请出去。”
周楠林的肋骨又隐隐作痛了,他嘴唇动了一下,被周玄一个眼刀削回去了。
周玄的手掌在膝上攥了攥,他没接这茬,换了个角度。
“年轻人,妖族为邪,千年定论,你一个凡人,豢养妖物,开门迎客。”
“你到底为什么开这间民宿?”
吴常端着茶杯没放下。
周玄的目光钉在他脸上,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吴常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。
“道长,你从八百里外跑来,翻我的墙,偷窥我的员工,现在坐在我的茶室里问我为什么开民宿。”
“我倒想问问,凭什么回答你?”
周玄的眉毛拧了。
“妖族祸世。”
“谁祸了?”吴常打断他,手指往窗外一指。
“这片山,你去黑石县打听打听,云栖民宿出过一起安全事故没有?伤过一个游客没有?”
周玄的嘴张了一下。
“倒是你徒弟,半夜三更翻人墙头,拿铜钉想害我手下。”吴常的眼神冷了三分。
“这事要较真,我报警都够格。”
周楠林在师父身后攥紧了拳。
“你!”
“楠林。”周玄一声低喝,压住了徒弟。
茶室里安静了几息。
周玄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“吴老板。”周玄压住火气,语调放缓了半分。
“老夫并非刻意为难,妖族害人,千年有据可查,你一个凡人与之为伍。”
“我跟谁为伍,不劳道长操心。”
吴常站起来了。
“道长,你修你的道,我开我的店,各不相干。”
周玄的手掌在膝上攥了又松。
他想发作,四十年修行的尊严在这个毛头小子面前被当面驳回,搁任何一个场合他都能拂袖而去,留下一句后果自负之类的硬话。
但,他进门之前扫过的那些气息,还有不知多少藏在暗处的东西。
这间茶室外面,整座山的妖气盖在头顶。
他打不过,连跑都未必跑得掉。
“好。”周玄站起来。
“吴老板年轻有为,老夫佩服。”
话锋一沉。
“但老夫必须提醒一句,妖族反噬,从不看主人脸色,今日它们听你的话,明日呢?”
吴常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等出了事。”周玄拂袖,道袍鼓起一阵风。
“再请我们这些多管闲事的人,可就晚了。”
“七天之内,老夫会将此地情况报于清风观张道兄,届时上门的可不止我师徒二人。”
后门开合,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吴常把手里的茶杯搁回桌上。
周玄的最后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。清风观,那是正经的全真支脉,比黄武山还大两个体量。
真要联合了来,不是蝎尾扇一下能解决的事。
“走了?”
声音从墙角传来,祁天华走进屋,肉身的伪装散去大半,蝎尾从腰后探出来甩了两下。
“走了。”
“这种人。”祁天华的肉脸上横肉挤成一团,表情是赤裸裸的鄙夷。
“修了四十年的道,眼里只看见妖族两个字。问都不问一句我等生前遭了什么,张嘴就是千年定论,妖族祸世。”
他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老夫活了六百年,见过不下二十个这样的道士,嘴里念着除魔卫道,手底下干的事,呵。”
聂小倩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青裙在夜风里纹丝不动。
“道门驱邪。”
“驱的到底是邪,还是不归他们管的东西。”
吴常看了两人一眼。
前世被人害死,死后化妖又被道门追杀,换谁都恨。
“行了。”吴常把桌上的茶具收拢。
“气归气,眼下不是发泄的时候。”
祁天华闷哼一声。
“那老道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,七天。”
吴常把茶壶倒扣在托盘上,动作利落。
“他不是吓唬人,那种修了一辈子道的老东西,放话出来就一定会做。”
聂小倩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。
“下次来,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把人吓走?”
吴常摇头。
“今天是他摸不清底,不知道我们有多少能打的、多少只是架子。下次来,人多了、有备而来了,光靠气势压不住。”
茶室沉默了三息。
吴常把托盘放到墙角架子上,回身靠着桌沿,双臂抱胸。
“你们两个。”目光先扫祁天华,再落到聂小倩身上。
“有没有办法布一个覆盖整片山林的防护阵?不需要杀人。”
“只要能预警、拖延、让人进来就迷路。”
祁天华的眼睛眯了。
“阵法?”他搓着下巴上的胡茬。
“不是不能搞,但老夫是蝎妖出身,不是阵师,懂点皮毛,全山覆盖的得想想。”
聂小倩点点头。
“我可以阴气做雾障,铺开三里地不成问题,但精细程度不够,内行人一眼能看破。”
吴常点了下头。
“先各自想办法,三天后给我方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