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!”周楠林扑过去接住周玄倒下的身体,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头顶那个东西,正在夜空中盘旋,翼下掀起的风压让他连站都站不稳。
周楠林架着昏迷的师父,连滚带爬往后方树林里钻。
后山上空。
蛊雕盘旋了两圈,目光往下扫。
它看见了三道妖气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它。
蛊雕对弱者没兴趣,但它刚脱困,浑身的暴戾无处宣泄,千年积压的怨气在体内翻涌,他一路俯冲。
黄皮子第一个反应过来,金色身影暴射升空,五百年道行全数催发,化作一道金色匹练迎上去。
撞上的瞬间,金色身影翻滚着坠落,砸断两棵竹子才停住。
祁天华的蝎尾劈出去了,朝蛊雕腹部斩落。
蛊雕身周涌出一层浓稠的妖雾,蝎刃切进雾层三寸,被绞碎一角。
韩鱼苍的文气长剑刺过去,同样被弹开。
三只精怪围攻,近不了身。
吴常站在主楼后门外,仰头看着半空中的缠斗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碎竹叶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小倩!三娘!”
聂小倩的阴魂真身从主楼侧面升起,千年灵压全数释放。
梅三娘的铜镜脱手飞出,暖光在空中炸开,化作三道光索缠向蛊雕侧翼。
五打一。
蛊雕怒啸。
翼振之间妖雾暴涨,五道束缚同时被撑开裂缝。
勉强平手。
吴常在下面看了三息,风声灌进耳朵里。
再打下去,民宿没了。
他转身往回跑。
储物间,被炸开的门框歪在一边,铁皮柜倒在地上,但《聊斋》古籍还在,金红色光芒黯淡了大半,书页摊开着,像一只刚生完蛋的倦鸟。
吴常冲进去捡起古籍。
手指接触书页的瞬间,契约力量从体内涌出,注入书脊。
储物间仅剩的那支记号笔被他从地上捞起来,笔尖抵住空白页。
“规则。”
他一边写一边念,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,但每一笔落下去书页就亮一分。
“蛊雕不可仗着修为对民宿,或民宿内同事精怪,人类造成破坏。”
笔尖顿了半息。
后山方向传来蛊雕的第二声长啸。
“违抗需自行承担修理问题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书页上的墨迹亮了。
半空中,蛊雕正挣开梅三娘第三道光索。
文字枷锁凭空出现。
大字化作金红色的锁链形态,从虚空中劈落,精准地嵌入蛊雕周身那层浓稠的暗金妖雾。
蛊雕的暴啸变了调,从愤怒变成了痛苦。
三息,蛊雕的护体妖雾散了七成。
暗金色的羽翼暴露在夜风里。
五面合围。
蛊雕挣扎了两下,翅膀扇出的风只够把地上的碎竹叶卷起半尺高。
千年大妖被五只精怪联手封锁在半空三丈的位置,动弹不得。
狂风消失,妖气一层层褪去。
远处树林里,周楠林还架着昏迷的师父缩在灌木后面,连牙齿都在打架。
“唔。”
周玄的眼皮掀开。
后脑的伤让他视线模糊了几息,世界在晃,他被徒弟扶着半坐起来,下意识抬头看向声音来源。
五道身影封锁着一头暗金色巨禽。
周玄的目光没有停在蛊雕身上。
他看见了聂小倩悬在半空,周身萦绕着一层仙魂。
得道仙魂!
周玄的膝盖软了。
周楠林吓了一跳。
“师父!您?!”
周玄没理他。
花白脑袋低下去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,浑身哆嗦。
修了四十年的道,连祖师仙魂都只远远见过一次,眼前这位,化形实体,灵压外放,纯净得像一轮满月挂在夜空。
他方才带着阵法想要困住这位?
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。
聂小倩感受到了那道目光。
她垂眼看下去,灌木丛里,一个花白头发的老道士跪在地上,姿态卑微得不成样子。
她收回目光,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。
蛊雕被彻底封死之后,五道身影依次落地,聂小倩的脚尖点在后山石板路上,青裙纹丝不动。
周玄爬起来,步子踉跄,几乎是跑过来的,在聂小倩面前三步停住,又是一跪。
“仙驾恕罪!”
聂小倩看着他。
“你今日带阵法上山。”
“我民宿修了三个月的凉亭,碎了两座,步道石板掀了十几块,竹林折了大半片。”
周玄的额头更低了。
“还惊动了书中封印之物。”聂小倩的视线扫过半空中被困的蛊雕,再收回来。
“这笔账,道长打算怎么算?”
周玄的脑子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方才被树枝砸晕的那一下,让他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动摇。
四十年修为,在这座山里连自保都做不到。
阵法被风压碎了,人被树枝放倒了,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而这位,在同样的局面下,分出灵力封锁千年大妖,面不改色。
差距不是一星半点,是天和地。
“老道有眼无珠,冲撞仙驾,万死难辞!”
周玄磕了个头,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。
周楠林还杵在灌木丛边,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跪地磕头这一幕。
周玄快步走到他面前,一把攥住他的肩膀。
“楠林。”
“师父?”
“你留下。”
周楠林的脸僵了。
“在此处做工,赎罪,直到人家说够了为止。”
“什么?”周楠林往后退了半步,肩膀从师父手里挣出来。
“师父您在说什么?留下做工?我?”
周玄没给他废话的机会。
老道士转身,面朝聂小倩的方向再次一揖到底。
“犬徒冒犯在先,留此做工赎罪,听凭差遣!”
说完,符光从袖口炸开。
遁地符。
周玄的身形沉入土中。
周楠林扑过去的时候只抓到了师父道袍的下摆边角,手指一滑,布料从指缝间抽走。
地面合拢,周玄走了。
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周楠林跪在原地,双手撑着泥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被师父卖了。
说什么赎罪,分明是丢下他当替死鬼保命跑路。
吴常从主楼后门走过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。
吴常扫了一圈周围的破坏程度。
心里算账,两座凉亭的建材和人工,八千,步道石板修复,三千,竹林补种加养护周期,五千往上,景观灯一片全黑,估计线路也断了,两千。
一万八。
他看向周楠林。
“你师父跑了。”
周楠林抬头,嘴唇翕动了两下,发不出声。
“这些。”吴常手臂划了个半圆,把满地碎砖烂竹收进比划范围里。
“都是你们师徒惹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