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楠林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留下干活,什么时候把这些修好了,什么时候走。”
半空,被困的蛊雕终于不挣扎了。
它收拢双翼,鸟喙般的头颅缓缓转动,逐一扫过围堵它的五只精怪。
“呵。”
蛊雕开口了。
“五百年的黄鼠狼。六百年的蝎子。”它的目光从黄皮子移到祁天华,带着赤裸裸的轻蔑。
“外加一群不入流的阴魂野鬼。”
“就凭你们,也配困本座?”
黄皮子蹲在树桩上,尾巴搭着后腿,绿豆眼半眯,没接话。
韩鱼苍负手而立,白衫在夜风里轻摆。
祁天华倒是开了口。
“千年又怎样。”胖老头的肉脸上横肉堆叠。
“现世之后你没发觉?天地灵气比千年前稀了十倍不止,你这身修为,搁外头半年就得打折。”
蛊雕的暗金瞳孔微缩。
祁天华继续。
“唯一能让你维持道行的法子,就是跟这个民宿签契约,香火供奉,灵力反哺,老夫来了快一年,道行没退反进,你以为老夫愿意给一个凡人打工?”
他抬起蝎尾。
“天地逼的。”
蛊雕沉默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
“妙啊,一群当了奴的东西,怕了才来编瞎话,想拉本座下水?”
暗金羽翼微张,尽管被锁链困着仍透出压人的威势。
“宁死,不做人奴。”
祁天华的蝎尾抽了一下。
如果不是规则写着不可对民宿造成破坏,他现在就想一尾巴把这只鸟的嘴缝上。
吴常走过来。
手里拿着那本《聊斋》古籍,他站到蛊雕正下方仰头。
“顾崇。”
蛊雕的瞳孔锁住了他。
吴常翻开书页,指尖点在某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,念出声。
“永安十三年秋,蛊雕过境青州北三十里村落,狂风裹雷,屋舍尽毁,死伤四十七人。”
翻页。
“永安十五年冬,蛊雕栖于渭水上游,引山洪倒灌下游三县,溺毙百余。”
再翻。
“永安十九年。”
“够了。”
蛊雕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“你念这些有什么用,当年那个姓李的高人镇压老夫时,也念过一遍,一字不差。”
“所以你认。”吴常合上书。
“是你干的。”
“是老夫干的。”
蛊雕没有否认。
“天地不公。”
四个字从蛊雕喉底碾出来。
“老夫本名顾崇,前朝军户,十七岁上战场,刀口舔血二十年,攒了一身伤换一份薄功。”
“重伤退役回乡,见地主刮骨吸髓,村民卖儿卖女,老夫心软,拿积蓄补贴乡邻,修路、建屋、赊粮。”
“年老力衰之后?”
“抢了老夫的田,占了老夫的屋,年轻后生们嫌老夫碍眼,五个人,半夜翻墙进来,把老夫从床上拖到后山。”
竹林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。
“活埋。”
“泥土盖到胸口的时候,老夫还在求那些老夫养了十几年的后生放手。”
它闭了一瞬眼。
“没人放。”
沉默了三息。
蛊雕重新睁开眼。
“至于玄门,高人来镇压老夫时,带走了什么?”
吴常没接话。
“妖骨。”蛊雕自己答了。
“千年蛊雕的脊骨,炼器上品,他嘴里念着除魔卫道,手底下刮的是老夫的骨头。”
暗金瞳孔死死盯着吴常。
“你也是玄门的人,能压制老夫的,除了玄门邪术,没有第二种。”
吴常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《聊斋》。
金红色的光从书脊深处渗出,一行行蝇头小楷浮现在空白页面上,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写。
“永安九年春,青州北顾家庄,军户顾崇以伤残之躯归乡,散尽军饷积蓄,修桥铺路、赊粮济困,乡邻称善……”
“永安二十一年冬,顾崇年迈体衰,田产被族中后辈以无后为由强占,腊月十九夜,五人破门入室,将其拖至后山荒坡活埋,顾崇临终前手中仍攥着为村中修渠的借据。”
“死后怨气不散,化为蛊雕。”
文字一行行浮现,又一行行沉入纸面。
《聊斋》从不说谎,它补全的是事实。
吴常合上书抬头,半空中被困的蛊雕还在盯着他,暗金瞳孔里写满了戒备。
一旁的黄皮子嗤笑出声。
“行了行了,编得怪好听的。”干瘦老头抱着胳膊蹲在石墩上,绿豆眼半眯。
“军户?功臣?活埋?老夫活五百年,见过不下十只妖物被抓之前哭着喊冤的。”
祁天华闷哼。
韩鱼苍没开口。
没人信。
吴常把《聊斋》揣回怀里。
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处理。
“顾崇。”
蛊雕的暗金瞳孔锁住他。
“你的事,书里写得清楚。我不冤枉你。”吴常竖起一根食指。
“但这些谁干的?”
蛊雕沉默了一息,没否认。
“你的冤情是你的,我民宿的凉亭也是我的。”
“先把东西修好,再谈别的。”
蛊雕的翅膀震了一下,五道锁链跟着晃。
“你让本座,修房子?”
“你砸的你修,天经地义。”
暗金瞳孔里傲慢和不可置信交织。
千年大妖被困在半空,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凡人要求修房子。
“放开老夫。”
吴常看了一眼五只精怪。
“松。”
五道封锁同时撤去,蛊雕的巨大身躯从半空坠落,双翼猛振稳住了身形,落在碎石堆里。
蛊雕沉了口气,翅膀微展,暗金色妖力从翼尖溢出,流向那两座碎成废墟的凉亭。
碎石浮起,断裂的横梁重新拼合,榫卯自行咬紧,瓦片一片片飞回屋脊。
黄皮子蹲在树桩上看得目不转睛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,然后它转头,看向灌木丛方向。
“小道士。”
周楠林浑身一哆嗦。
黄皮子的绿豆眼里写满了促狭的笑意。
“愣着干嘛?上去帮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步道石板。”黄皮子抬下巴指了指那一地掀翻的石块。
“你也有份,你师父布的阵招来了这只大鸟,还是说你想站着看戏?”
周楠林的视线扫过四周,六只精怪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。
他腿在打颤,弯腰去搬石板。
一个飞天遁地的妖力修房,一个两只手搬石头搬得直喘。
黄皮子嗑着花生看完了全程。
一个小时,两座凉亭重新站起来了,步道石板归位,景观灯被重新接上线路,竹林没法催生,但至少断茬被齐齐削平。
储物间的屋顶,蛊雕从废料堆里拣了几根檩条,妖力一推,瓦片自动归位,合缝严密得像从没被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