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另一端等着登记的一对中年夫妻对视了一眼。
鸭舌帽男生的手机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来了,屏幕朝着这个方向,录像键亮着红点。
白怜没注意到,她太专注于自己的表演。
眼眶含泪、声音发颤、手指无助地揪着包带。
“吴常,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,但你现在过得好了,就不能大方一点吗?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你。”
柜台后方,梅三娘站在收银台的位置上,说不清名目的东西涌到了胸口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铜镜在抽屉里嗡了一声。
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妖力在不受控地往外渗,眼底深处,一丝黑气正在蔓延。
吴常皱紧了眉头,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丝异样。
“三娘,后台那批文创到货单你帮我核一下,数目对不上。”
梅三娘的手指僵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
吴常转头看向大厅侧面那片阴影。
“小倩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有气声。
三息之后,聂小倩的身影从侧门无声出现。
“替我接手登记。”吴常把笔和表格推过去。
聂小倩接过来,面无表情地站到柜台后方,冰冷的视线扫过白怜的脸,落在后面排队的客人身上。
“下一位,身份证。”
白怜被晾在原地,眼泪还挂着。
吴常已经侧身往后走了两步,只剩一个面无表情的青裙女人站在柜台后面,根本不看她一眼。
“吴常!”
白怜身后,李静茹终于开口了。
“怜怜,算了吧。”
“不行!”白怜抹了下眼角,深呼吸一次,声音突然拔高。
“我要住店,你们最贵的房型,多少钱?”
聂小倩的视线终于落在她身上。
“观云阁,一晚一千二。”
白怜从包里掏出手机。
“住三天。”
她上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八,转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按了确认。
鸭舌帽男生还在拍,他女朋友拽了他两下袖子。
大厅阴影里,一道极淡的青色雾气无声漫过,经过鸭舌帽男生时,他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。
男生没察觉,他正忙着跟女朋友咬耳朵。
“牛逼,这剧情,前女友上门求复合被当场拒了。”
“你发出去人家认识咋办。”
“不发不发,就自己看,诶我刚拍的呢?”
他翻了两遍相册,空的。
聂小倩的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,面无波澜地继续登记下一位客人。
白怜拿到了房卡,但排在后面等候的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开口了。
“姑娘,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。”
白怜转头。
中年女人抱着胳膊,上下打量她一遍。
“你这大老远跑来,又哭又闹又刷卡的,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,人家老板明摆着不想搭理你,你这是图啥?”
白怜的脸紧绷了一瞬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我瞅着也不光关我的事。”中年女人下巴往李静茹那边一努。
“你那闺蜜从进门到现在,眼珠子没看你一眼,倒是把这大厅里里外外扫了三遍,你确定她是陪你来的,不是自己来踩点的?”
李静茹的脸色变了。
“大姐你别瞎说。”
“我家闺女也这个岁数。”中年女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她。
“小姑娘想从有钱人身上捞好处不丢人,但别一边捞一边装闺蜜,你看人家老板一眼,比看你朋友十眼都认真。”
大厅里几个等着的客人窃窃笑了出来。
李静茹的脸从白到红再到白,嘴唇翕动了两下,想反驳,四周的目光每一道都带着看戏的热切。
她包带往肩上一甩,头也不回往大门走。
“静茹。”
白怜站在大厅中央,手里攥着房卡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,周围的目光让她浑身发烫,但她没走。
三千六已经花出去了。
隔日,早上八点。
白怜推开观云阁的房门,妆补了两层遮住眼下青黑,踩着新买的白色帆布鞋下楼。
后厨方向飘出饭香。
她绕过前台,沿着连廊往后厨走。
门口蹲着个干瘦老头,花白头发扎成小揪,嘴里叼根旱烟杆,正眯着眼晒太阳。
“那个……老师傅。”
黄皮子抬了下眼皮。
“我想借用一下厨房。”白怜堆出笑,“就做个简单的早餐。”
“不行。”
白怜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我就用一下灶台。”
“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后厨区域。”黄皮子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。
“规矩。”
“我可以跟吴常说。”
“你跟谁说都一样。”绿豆眼眯成缝,语气懒洋洋的。
“老头我管这片灶台,说不行就不行。”
白怜攥着包带站了三秒,转身走了,掏出手机找吴常的号码拨出去。
“您拨打的号码已将您列入黑名单。”
她换了微信,消息发出去,红色感叹号。
白怜盯着屏幕,指甲掐进掌心。
前台。
“你好,请问吴老板在哪?”
王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认出来的意思,昨天大厅里的动静整栋楼都传遍了。
“吴老板今天行程比较满,没有空余接待时间。”
白怜又问了一遍。
王莺没抬头。
白怜在民宿里转了一整天,书斋没见到人,后山被拦了说施工不让进,展区那边问了个搬石头的男娃,对方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扛着条石就走了。
下午五点。
白怜站在停车场,车钥匙攥在手里,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上车,发动,盘山路往下绕了九个弯,白色轿车消失在山脚。
当晚,展区。
吴常蹲在新到的一批民俗摆件前,对照清单逐件核验。
梅三娘站在展区入口的阴影里,铜镜抱在怀中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女人走了,下午王莺跟她说的。
梅三娘的视线在吴常后颈停了两息,然后她的身形化为一缕阴气,顺着展区后窗飘出去,沿山壁而下,无声无形。
深夜,城中村。
白怜的出租屋在四楼,窗帘拉得严实,台灯关了,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还亮着。
她翻来覆去看吴常那条被拉黑的消息提示,看了半个小时,终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闭了眼。
凌晨两点,窗外的路灯灭了一盏。
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卧室的温度在三息之内降了六度。
白怜在睡梦中缩了下身子,被角往上拉了拉。
窗帘外面,阴影堆叠出一个轮廓。
庞大到几乎遮住了整扇窗户的蜘蛛虚影,寒气灌满整间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