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怜的眼皮跳了一下,跳了第二下,然后她醒了,视线本能地转向窗户。
此刻窗帘后面是纯粹的黑,但有东西在动。
八条弯曲的节肢缓慢撑开,影子投在窗帘薄纱上,占满了她整个视野。
白怜的瞳孔放大到极限。
尖叫卡在喉咙里,整个人手脚冰冷,窗帘被寒气吹得轻轻鼓起。
蜘蛛虚影的两只前肢贴上了玻璃外侧。
白怜把被子蒙过头顶,蜷缩成一团,浑身的颤抖。
她一整夜没合眼,直到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那个影子才消散了。
次日。
白怜请了病假,眼下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
梅三娘回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她的身形从一缕淡色阴气中凝实,脚尖落在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响动。
展区里,吴常还在连夜清点民俗摆件。
“回来了。”
梅三娘的脚步顿了半拍,铜镜在怀中转了个方向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了?”
梅三娘站在两步外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镜边缘,沉默了。
吴常这才抬头看她。
表情没什么异常,铜镜抱在怀里,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黑气。
他站起来,把清单往摆件箱上一搁。
“我去了那个女人的住处。”
梅三娘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幻术,没伤她。”
吴常的视线落在她脸上,停了两秒。
“你觉得这样做合适?”
“不合适。”梅三娘垂了下眼,铜镜在怀中微微一转。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吴常没接话。
梅三娘抬头看着他,眼底那丝黑气在晨光里愈发淡薄,但嗓音里压着一层不平。
“她分明是冲着你的钱来的,进门就演戏,哭也是假的,笑也是假的,当着满堂客人给你难堪。”
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你不气,我替你气。”
吴常揉了把后颈。
气不气的,他早过了那个阶段,白怜这个人他太了解了,大学三年看得透透的。她来也好走也好,不影响他任何事,但梅三娘跑去吓人这件事,性质不一样。
“三娘。”他的语气放缓了半分。
“你是精怪,她是个普通人,你去吓她,万一吓出个好歹。”
“不会,我控制了分寸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分寸。”吴常看着她,“我说的是业障。”
梅三娘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好不容易在民宿安稳下来,道行在涨,妖力在养,为了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人,沾上因果,值得吗?”
铜镜在怀中嗡了一声,梅三娘没说话。
吴常伸手,在她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没有下次。”
梅三娘垂着眼,看着他的手收回去,
不禁心中浮现出一丝落寞。
“知道了。”
吴常转身,重新蹲回摆件箱前继续核验。
“到货单还差三十件没对完,你帮我数一下木雕那批。”
梅三娘的铜镜收入袖中,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木雕摆件,展区里只有清单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五天后。
开门红酒店。
镇上最体面的一栋楼,四层,外墙贴着朱红瓷砖,大门口两只石狮子擦得锃亮,今天门头挂了红绸,电子屏滚动着恭贺少东家二十八岁生辰的金字。
吴常站在民宿停车场,手里攥着一张烫金请柬。
请柬是昨天送来的,酒店老板亲自开车上山,在前台等了半小时。
“吴老板,说句实在话,您这民宿火了之后,咱们镇上生意好了不止一倍,来住店的游客下了山都得吃饭吧?十个有七个往我那儿跑,我这次给儿子办生日宴,必须请您全员过来坐坐,就当我感谢。”
请柬上的名单写着:云栖民宿全体工作人员。
吴常扫了一眼身后站成一排的工作人员们。
黄皮子,韩鱼苍,祁天华,顾崇,梅三娘、聂小倩、鬼新娘。
各自收敛了妖气,看着跟正常人无异。
虫五蹲在台阶上系鞋带,十来岁小孩的模样。
加上周楠林,灰头土脸的年轻道士,被黄皮子拽着衣领薅过来的。
五个人类员工另外一辆车。
吴常把请柬折起来揣兜里。
去是得去。
一来给面子,二来,这种公开场合,带着这帮NPC露面次数越多,外界越不会往真相上想。
“走。”
两辆车,从盘山路绕下去,十五分钟到镇上。
开门红酒店门口。
吴常刚从车上下来,还没站稳。
“是他们!”
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酒店对面的奶茶店里冲出来,手机举到脸前就开拍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“那个穿白衬衫的!书生哥!”
“胖大叔也来了哈哈哈哈他本人更胖!”
“卧槽卧槽那个高个子,是新出的那个NPC吗?好帅好帅好帅。”
七八个年轻人围过来。
韩鱼苍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祁天华的肉脸上堆出营业笑容,但那笑看着更凶。
顾崇皱了下眉,盯着离他最近的一个举手机的男生,嘴唇动了一下,被吴常一把按住肩膀。
“配合。”吴常侧头低声丢了一个字。
顾崇的嘴闭上了。
一个戴渔夫帽的男生挤到前排,冲着黄皮子拍了两张,然后转向吴常。
“老板!你们这些NPC太绝了真的,网上全在讨论!但你知道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没有自己的账号啊!”渔夫帽男生一脸痛心疾首。
“我想关注书生哥,根本找不到入口,你们官方号发的内容又不够看,每个NPC单独开号的话粉丝量绝对炸!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。
“对对对!那个吐槽视频我反复看了八遍。”
“胖大叔做菜那期!播放量最高的那个!”
吴常的脑子转了一下。
他之前确实口头提过,让几个精怪自己拍点日常短视频发,但......
他侧头看向祁天华。
胖子正满脸堆笑应付围观群众,那笑容维持得很辛苦。
等人群散了,上楼之前,吴常拽住祁天华袖子。
“之前让你们拍日常视频的事。”
祁天华的笑僵住了。
“拍了没有?”
“……”
“祁天华。”
胖老头那张肉脸上写满了不情愿。
“老板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你知不知道人类那个手机有多难使?老夫活了六百年,前天研究了两个时辰愣是没找到那个,那个什么。”
“录像键。”
“对!”祁天华一拍大腿。
“就那个!屏幕上花里胡哨的框框按哪个都不对,老夫差点把那铁片子捏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