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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常看了他三秒。
祁天华把头别过去了。
“所以，我之前说的话，你直接当没听见。”
“也不是当没听见……”
“从下周开始。”吴常转头看向黄皮子，“老黄。”
干瘦老头正叼着根牙签剔牙，闻声抬了下绿豆眼。
“你盯着他们，每周至少三条日常视频，拍不出来的，月底香火扣半根。”
黄皮子停住了，犹豫了片刻，摆出来了一个便秘的表情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四楼，大包厢。
圆桌铺着红布，转盘上已经摆了六道冷碟。
吴常带着十个精怪坐了一桌，门关上，包厢里只有自己人。
隔壁包厢是陈海带着王莺他们五个人类员工。
酒过三巡，菜上第四道的时候，话头不知怎么就拐到了从前。
梅三娘的筷子搁在碟边，指尖抚着杯沿。
“那年我十七，画了一幅《春山远眺》，被县里的恶绅看上了。”
“他要买画，我不卖，他就买人，买不到就抢，抢了之后嫌我不听话。”
“从后背开始活剥.......”
黄皮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“提那些作甚。”干瘦老头撇了撇嘴，绿豆眼里泛着幽绿微光。
“要说惨，老夫当年也不差，五百年走乡串镇想讨个正经封号，碰见的人十个有九个拿扫帚赶，还有往老夫身上泼尿的。”
他灌了口酒，嘶了一声。
“黄大仙黄大仙，叫的时候嘴甜，不要了就是害人的畜生。”
几个妖精纷纷点头，说了自己或多或少惨兮兮的经历，转盘上的菜没人动了。
十个精怪坐在红布圆桌边，说的全是百年千年前的旧事，措辞里夹着半文半白的腔调。
包厢外面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传菜的服务员端着第五道热菜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一桌人，穿着打扮五花八门，说话的调子阴恻恻的，全是剥皮，活埋，流刑。
服务员的手抖了一下，菜盘往转盘上一搁，急忙退出去，给门带上。
走廊尽头，两个等位的本地食客正探着脖子往这边看。
“那桌什么人？”
“云栖民宿的，听说全是NPC，演员吧。”
“演员？说话怎么跟跟唱戏似的？我刚路过听了一耳朵，汗毛都竖了。”
“可能是那个民宿搞的沉浸式培训吧，我听说他们招的演员都得封闭集训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能练成那样？我看人家专业话剧团的都没这水平，那个穿白衬衫的，说话那个调子，我起一身鸡皮疙瘩。”
“敬业呗，现在年轻人卷成这样了。”
两个食客啧啧两声，端着酒杯回了自己桌。
吴常在包厢里听不见外面的议论，但大致猜得到，这帮精怪一开口就是半文半白的腔调，搁哪个时代都不像正常人。
好在NPC沉浸式演员的标签已经立住了，只要没人亲眼见他们现原形，怎么说话都能被当成敬业。
隔壁包厢。
陈海夹了块糖醋排骨塞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跟王莺咬耳朵。
“隔壁又开始了。”
王莺竖着耳朵听了两秒，隐约传来祁天华的闷声和黄皮子的嗤笑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埋头扒饭。
“上次后厨聚餐他们聊到凌晨两点，第二天我眼袋都肿了。”
陈海摇摇头，往自己碗里又添了一勺菜，不听，不问，不好奇，这是在云栖民宿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。
五个人类员工闷头狂炫，谁都没抬头。
吴常这桌的气氛倒是慢慢散了。
黄皮子叼着牙签，绿豆眼扫了一圈桌上诸位，撇嘴。
“行了，一个个跟念经似的，菜都凉了，吃饭。”
没人再提旧事。
菜上齐了，吃到最后两道甜品的时候，吴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屏幕亮起来，三条未读消息。
一条是陈海发的工作群消息，问明天接待排班表，一条是酒店老板的微信语音。
第三条。
陌生号码，备注栏空白，但号码尾号他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，李静茹，白怜那个闺蜜。
点开。
“吴常，我是怜怜。她让我用我手机发的，她说她这几天一直没睡好，精神状态很差，想跟你聊聊，你能不能回个消息？她真的很后悔当初的事。”
第二条紧跟着：
“她说如果你不回，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。”
吴常盯着屏幕三秒。
拇指移到右上角，拉黑。
屏幕暗下去，手机翻个面扣回桌上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口，没什么表情波动，这套路大学时候就见过。
白怜一旦要不到东西，就拿自己当筹码威胁，从你不陪我我就不吃饭到你不回我我就怎样怎样，话术升级了，本质没变。
他没注意到的是，梅三娘铜镜的角度，刚好能映出他手机屏幕的内容。
那两条消息从亮起到熄灭，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眼底。
梅三娘的指尖在镜缘上收紧了，面上没有任何变化，但铜镜深处，一丝极淡的暖光闪了一下。
酒足饭饱。
吴常带着红包去楼上主桌敬了酒，跟酒店老板寒暄了十分钟，老板握着他的手摇了三轮，连说改天再聚。
下楼集合，两辆车沿着盘山路往上绕，夜色浓了，山路两侧是黑压压的竹林。
吴常开的那辆七座商务车里，黄皮子窝在最后排打盹，韩鱼苍靠窗闭目养神，祁天华和虫五挤在中排抢手机看视频。
顾崇坐副驾，沉默了一路，在经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，他开了口。
“吴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山的林子，以后我来巡。”声音沙哑，像是想了一路才决定说出来的。
“白天晚上都行，外面有什么东西想进来，过不了我这关。”
吴常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顾崇的视线落在前方山路上，下颌绷着，表情还是那副谁都不搭理的硬相，但语气明显不一样了。
最后排传来黄皮子半睡半醒的声音。
“哟。先前说宁死不做人奴的是哪位来着？”
顾崇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形势比人强。”他闷声说。
“天地灵气这个德行，我出去半年道行折半，不如留下干活，至少香火管够。”
黄皮子嗤笑一声，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吴常点了下头。
“行，后山归你，从明天开始。”
副驾座位上的人没再说话，但攥在膝盖上的拳头无声地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