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梅三娘坐在中排最靠窗的位置,铜镜搁在腿上,视线一直看着窗外。
竹影掠过车窗,她的脸映在玻璃上,表情冷淡如常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这种人......
梅三娘的指甲嵌进掌心。
活了三百年,见过的恶人形形色色,有明刀明枪的,有笑里藏刀的,有蠢到用暴力的。
白怜这种最让她腻味。
回到民宿已经快十点。
精怪们各回各处,陈海带着人类员工回了宿舍,后山安静下来,只有虫子叫。
梅三娘没回收银台,走进了展区后面那间储物小屋,门关上。
角落里有一匹前几天收来的素色棉布,原本是打算裁了做文创包装用的。
梅三娘把布摊在桌上。
铜镜从袖中取出,镜面朝下,悬在布料上方半寸,暖光亮起,她的右手悬在布面上方,指尖开始画圈。
铜镜里储存的皮相幻术从镜面渗出,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到布面上,一笔,两笔,线条浮现。
半个时辰。
布面上的纹样成了,乍看只是一匹素色好布,质地细腻,触感柔软,但如果在夜间细看,那些纹路会浮现出来。
梅三娘把布折好,她走出储物屋,后院的阴影里,一缕淡色的虚影从她指尖分离出去,消散在山林之间。
次日傍晚,城中村。
白怜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楼道灯坏了两盏,她摸黑爬到四楼,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低头,门口地上放着一只牛皮纸包裹。
没有快递单,没有标签,干干净净的牛皮纸用麻绳系着。
白怜左右看了一眼,楼道空的。
她把包裹捡起来带进屋,搁在茶几上,拆了麻绳,掀开牛皮纸。
一匹素色布料,叠得整整齐齐。
手指一碰上去,是那种丝缎才有的触感。
白怜的眉头先皱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这布料拿到网上少说能卖三五百。
她把布料抖开来看,一米多长,半米多宽,素白无花,拿到窗边对着路灯的光照了照,匀净没瑕疵。
值钱。
白怜把布叠好搁在衣柜顶层,洗了个澡,换了睡衣,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擦脸。
镜子里映着她自己的脸,底下有妆没卸干净的残留。
她拿着卸妆棉擦眼角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什么。
衣柜门没关严,顶层那匹布料的一角耷拉下来,垂在柜门边缘。
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那截布面上。
白怜的手停了。
布面上有纹路。
她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把那匹布扯了下来。
展开,路灯的昏黄光线下,素白布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,排列有序的毛孔纹理,中间隐约泛着青紫色的血管。
这是一张人皮。
白怜惊恐的瞪大双眼,手一松,布面轻轻的飘落,她惊恐的后退一步,连惊叫都不敢发出。
同一瞬间,室温骤降,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阴风贴着她的后颈吹过。
布落在地板上的那一刻消失了,地板上空空荡荡。
白怜浑身颤抖,没敢动,背贴着墙壁,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。
但寒气还是顺着窗户的缝隙一点点的钻入她的毛孔。
她打了个冷颤,惊恐的爬上床,拉过被子蒙住头,把自己裹成一团,闭眼的瞬间。
眼前的画面突然轮转,一只纤长白到透明的女人的手,从背后贴上来,指甲嵌入仿佛嵌入了她脊椎两侧的皮肤。
她想睁开眼,却毫无办法,只能张开嘴大口喘息。
终于,许久后,她醒了,浑身是汗,枕头湿透。
眼睛还没聚焦,又沉下去了,第二个梦却接踵而至。
同样的动作,这次从颈后开始。
第三个梦,从脚踝开始。
每次被剥到一半就会惊醒,清醒不到两分钟又被拖进去,反反复复。
第五次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白怜蜷在床沿,嘴唇发白,指甲把手臂掐出一排紫红的月牙印。
耳边传来一段朦朦胧胧的声音。
“心术不正者,必受其噬。”
白怜的瞳孔放到最大,身边没有人,房间里空空的,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。
次日,白怜烧到三十九度二,她请了病假,缩在出租屋里裹着两层被子发抖,镇上的诊所开了退烧药,吃下去半小时不到又烧回去,反复三次。
手机屏幕亮着,通讯录翻到吴字开头那一栏,拇指悬在上面,抖了两下。
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。
白怜把手机关了机,塞进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,连充电线都拔了。
同一天傍晚,云栖民宿,展区。
梅三娘推门进来的时候,吴常正蹲在地上给木雕上编号标签。
“吴常。”
他抬头,梅三娘站在门口,铜镜抱在怀里,脸色比平时苍白两分,眼底的黑气从眼尾蔓延到颧骨处。
吴常放下标签纸,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我昨晚又去了。”
吴常的眉心压下去半寸。
梅三娘垂着眼,语速不快,一句一句往外吐。
“给她送了一匹布,画皮幻术织进去的。她碰了之后,我又用铜镜给她种了噩梦,一整夜。”
展区里安静了三息。
吴常深吸一口气,缓缓呼出来
“我说了没有下次。”
梅三娘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看你现在这张脸。”吴常伸手,指尖虚虚点了一下她眼尾处那片灰色。
“黑气都渗到外头来了,再造两次业,你大半年养的道行全得折进去。”
梅三娘的手指收紧了铜镜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吴常看了她两秒,叹了口气,转身走到展区角落的供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金色供香。
“坐下。”
梅三娘犹豫了一瞬,在供案旁边的木凳上坐了,铜镜搁在膝上。
吴常把香点了,金色的光从香头渗出,灵气像温水一样漫开,笼住梅三娘的周身。
她眼底那层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,吴常把香插进案上的铜炉里。
“这根不算这个月的份额。”
梅三娘抬头看他。
“补你的。”吴常的语气放软了。
“三娘,你的心意我领,但她那种人,不值得你沾半点因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