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常确实知道。
梅三娘的长相酷似钟昊穹已故的女儿,当初投资能落地,这层关系是暗线。
“我不贪心。”钟昊穹的语速快了。
“就见一面,哪怕是幻影也好。”
“我再追加三千万,不占股份,不签对赌,纯投入,只要你让我进去看一眼。”
三千万换一个亡者的幻影。
吴常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幻境依托地气和妖气成型,本质是外力催生的感官欺骗,不伤根基,不动魂魄。
只要不长时间沉溺,对常人无害。
给钟昊穹单独开一次,技术上没问题。
梅三娘擅画皮术,临摹一个少女的形貌不在话下,配合幻境阵法的场景构建,效果比任何全息投影都逼真一万倍。
“可以。”
听筒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呼气。
“谢谢。”
吴常从没听过这个老狐狸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“您安排时间上山,我单独给您做一场。”
四天后。
一辆黑色迈巴从盘山公路尽头驶入停车场,前后各跟着一辆保镖车,六个西装保镖先下车,站成两列。
钟昊穹从后座下来时,吴常注意到他的眼下有青黑。
六十多岁做了三十年生意的老头,紧张得像个赴约的少年。
“钟叔,跟我来。”
吴常带着他绕过主楼,沿石板路走向后山幻境体验区。
保镖想跟,被钟昊穹抬手挡了。
“等着。”
两人沿甬道一路走到最深处那间独立密室,竹帘掀开,里面只有一株缩小版的古槐模型和三面素墙。
梅三娘已经在里面了。
她站在角落,铜镜搁在掌心,面色如常,视线扫过钟昊穹时停了半拍。
这人看她的眼神,跟看女儿没区别。
“钟先生。”梅三娘的声音平静。
“我需要您回忆女儿的样貌,声音,习惯动作,越具体越好。”
钟昊穹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,喜欢歪着头说话,十六岁生日那天穿了件白裙子……”
他说了整整三分钟。
梅三娘的铜镜泛出幽光,画皮术催动,灵力注入阵眼。
密室四壁的景象缓缓改变。
客厅、沙发、茶几上一个粉色蛋糕,十六根蜡烛。
钟昊穹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一道少女的虚影从光雾中凝聚成型。
白裙,马尾,歪着头笑,左颊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爸。”
钟昊穹的膝盖软了一瞬。
吴常退出竹帘,把空间留给他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。
虫五趿着拖鞋跑过来,小脸绷着。
“老板,三娘姐传话,说幻境开始不对劲了。”
吴常掐灭没抽的烟,快步走到密室门口。
竹帘缝隙里透出的光变了色,从暖黄转成深褐。
梅三娘的声音从内部传出来。
“他心神陷太深了,阵法在吃他的情绪反哺循环,幻境在自我增殖,再不拉出来,会伤神智。”
吴常的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没想到这老头对女儿的执念深到这个程度,幻境本身不会主动害人,但钟昊穹的情感太浓烈,反向喂给了阵法,形成了闭环。
相当于他自己把自己困住了。
“祁天华!”
胖老头从甬道拐角冒出来,围裙还系着,手里攥着把漏勺。
“进去把他拽出来。”
祁天华把漏勺往地上一扔,肉脸皱了。
“行。”
他掀开竹帘踏入。
三十秒后。
祁天华从竹帘里倒退出来,脚步踉跄,肉脸煞白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妈的。”
他扶住墙,粗喘了两口气。
“那阵法里全是他的记忆碎片,密度太高,老夫一进去差点被卷进去。”
吴常的眉心拧紧了。
“怎么办?”
祁天华喘匀了气,背靠着墙,绿豆眼转了两圈。
“得结阵进去,用雷霆妖力硬生生把他的神智震断,强行隔开他跟幻境的情绪连接,但这路子,不是老夫擅长的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吴常身上,带着犹豫。
吴常没废话,从袖口摸出两根金色供香,指尖一搓,香头自燃。
灵气从香身渗出,浓度比往常高了一截,肉眼可见的暖光笼住祁天华全身。
祁天华的身子僵了。
这灵气的浓度比上次厚了不止一层。
供香还是那种供香,但催动它的力量变了。
吴常的灵压在涨,而且涨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强的?
祁天华的绿豆眼死死盯着吴常手中那根香,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拧成了一团。
以前只觉得这年轻人有《聊斋》傍身,有契约做底气,本体不过是个凡人。
现在看来,凡人个屁。
“够不够?”吴常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祁天华深吸一口灵气,体内的妖力翻涌起来,疲色褪尽,肉脸上浮现出凶相。
“够。”
他把围裙扯下来扔地上,双臂一振,身形暴涨。
衣袍鼓起,周身缠绕着暗金色的雷纹。
“老夫进去了。”
祁天华踏入竹帘。
密室内。
钟昊穹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的蛋糕插着十六根蜡烛,火苗在无风的空间里摇曳。
少女虚影坐在他对面,歪着头笑。
“爸,帮我吹蜡烛嘛。”
钟昊穹的眼眶泛红,嘴角却在笑,他伸出手去。
轰!
天花板炸开。
一只金毛大雕的虚影从裂缝中俯冲而下,翼展遮天蔽日,巨爪直直抓住钟昊穹的肩膀。
“嗷!”
少女虚影碎裂,蛋糕碎裂,客厅碎裂。
所有幻象被那只金雕的气势绞碎成尘。
钟昊穹的身体被一股蛮力拖着往后飞,穿过竹帘。
甬道的石板地撞上后背,冷硬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弹了一下。
睁眼,头顶是真实的夜空。
钟昊穹大口喘气,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透了。
祁天华从竹帘里走出来,恢复了胖老头的模样,肉脸上的凶相还没完全收敛。
吴常蹲在他面前。
“钟叔,醒了。”
钟昊穹的瞳孔还在震颤。
他盯着吴常的脸看了五秒,胸腔里那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。
太真了。
方才那个幻境,不是什么全息投影,不是什么VR设备能做到的效果。
他闻到了女儿身上的洗衣液味道,感受到了沙发的弹性,蛋糕上奶油的甜腻糊在鼻腔里到现在都没散。
还有最后那只金色巨雕。
那不是特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