蛙大没回答,它趴在石板上,前爪下意识地抓了两下地面,铜铃眼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敬畏。
它活了这些年,见过的妖怪不算少,能让三百年修为的蛊雕俯首帖耳的存在,翻遍记忆只有一种可能,
“弟弟。”蛙大把声音压到极限。
“你说…他会不会是某个大能转世?”
蛙二的铜铃眼转了三圈。
“不然解释不通啊。”蛙大越想越觉得对。
“黑风蝎、蛊雕、那个水鬼、还有方才路过那个白衣的,哪个不是几百年的修为?全搁这儿给一个看着二十来岁的人类打工?”
“是有道理。”蛙二的脑袋往石板上缩了缩。“那咱更得老实点。”
“废话。”
次日,上午十点。
吴常沿石板路进了幻境体验区,手里夹着杯豆浆,脚步不急不慢。
甬道深处那间水景密室里,两只青蛙蹲在角落的水洼上,见他进来,前爪齐刷刷拍地。
“老板早!”
吴常没搭理这声问候,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两眼。
密室地面湿漉漉的,角落凝了一层薄冰,空气里弥漫着阴寒的水汽。
“你俩擅长什么?”
蛙大挺了挺身子。
“回老板,小的兄弟二人精通阴冷水煞之术,可凝水为雾,化雾为冰,营造极寒之境,”
“说人话。”
蛙大噎了一下。
“就是弄冷水吓人。”
吴常的豆浆吸了一口。
阴冷水煞。
水鬼那间密室本来就是水域主题,但之前只有视觉效果,触感和温度跟不上。
游客反馈里提过。
“看着吓人但体感不够沉浸”。
现在有了这两只蛙。
“从今天起,你俩常驻水鬼那间幻境密室。”吴常用吸管指了指头顶。
“游客进来之后,你负责水下惊悚桥段,水温骤降,雾气弥漫,脚底冒水泡,这些都归你俩。”
蛙大和蛙二对视一眼。
“但有底线。”吴常的语气没变。
“水温最低不能低于十五度,冰霜不许碰到游客皮肤,吓人可以,冻伤了我拿你俩炖汤。”
两只蛙的喉囊同时缩了。
“明白!”
下午三点。
吴常的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:房绍祺。
“吴老板,打扰了。”房绍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“有个事想跟您商量,协会最近救助了一批幼年狐貉,数量太多,馆内照料不过来。我想着您后山地方大,环境好,能不能划一小片林地做寄养?”
吴常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后山确实有地方,但得有妖怪看着。
“我问问。”
他把手机搁桌上,冲窗外喊了一声。
“顾崇!”
三秒后,高大身形从屋檐上翻下来。
“后山要寄养一批幼年狐貉,你能帮忙盯着吗?”
顾崇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为难,是某种微妙的尴尬。
“老板。”他的嗓音干涩。“狐貉是我食谱上的。”
吴常的嘴角抽了。
“算了,换人。”
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干咳。
黄皮子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立在廊下,干瘦老头的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“老板啊,您也不看看顾崇这张嘴,往那一蹲跟猛禽似的,幼崽见了不得吓死,要我说,让小倩去,那丫头心细,灵气又柔和,小东西待她跟前保准安生。”
吴常的手指在桌面停了。
聂小倩。
白衣清冷,气质出尘,但确实,灵气属阴柔一脉,天然对幼兽有安抚效果。
“小倩。”他朝主楼方向扬了声。
三息后,白衣身影从廊道尽头飘来,步履无声。
“在。”
“后天有一批幼年狐貉送过来,你负责照看,后山萌宠互动区划一片林地出来,具体位置你自己选。”
聂小倩的睫毛动了动,冷清面容上浮出一丝极淡的兴趣。
“好。”
吴常重新拿起手机给那边发了消息。
“房副会长,后天送过来吧,我这边安排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,房绍祺的声音拔高了一截。
“好!我后天一早亲自押车上山!”
当晚。
后山萌宠互动区东侧,一片矮灌木丛被清理出来,围了半人高的竹篱。
聂小倩蹲在林地中央,白裙铺在落叶上,指尖拂过一丛野草,灵气渗入土壤。
草叶肉眼可见地舒展,散发出柔和的荧光。
她站起来,环顾四周,微微点头。
两天后。
一辆厢式货车从盘山路尽头驶入停车场。
房绍祺从副驾跳下来,后厢门拉开,七只幼年狐貉缩在笼子里,毛色深浅不一,有的发抖,有的龇牙。
聂小倩站在林地入口。
房绍祺把第一只笼子打开,小狐貉弓着背,尖嘴对着人龇牙,眼底全是应激的凶光。
白皙的手伸了过来。
一缕极淡的银色灵气从指尖渗出,像丝线一样拂过幼崽的鼻尖。
小狐貉的耳朵抖了两下,龇起的牙收了回去。
弓着的脊背一寸一寸塌下来,最后整个身子趴在笼底,鼻尖凑到聂小倩的指尖上蹭了蹭。
房绍祺的嘴张着没合上。
他做动物保护十五年,从没见过应激期幼兽在三秒内被安抚到这种程度。
七只狐貉,一只接一只放出来,没有一只龇牙,全部围在聂小倩裙摆周围,挤成一团,蹭她的手指,她的衣角,她的膝盖。
聂小倩从袖中摸出手机,单手举起,对着脚边的毛团子按下快门。
又一只幼崽翻着肚皮露出粉色肚子,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蹬。
房绍祺站在竹篱外面,看着这一幕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工作证。
这姑娘,到底什么人?
他的视线越过聂小倩肩头,落在远处后山坡地上隐约可见的那道高大身影。
蛊雕抱臂站在树冠下,目光扫过这边,面无表情地移开了。
再远处,两坨墨绿色趴在水塘边,铜铃眼偷偷往这边瞅。
房绍祺攥了攥拳头,把涌到嘴边的问题全咽回去。
竹篱内,聂小倩蹲在七只幼崽中间,手机屏幕上的相册已经存了四十多张照片。
一只最小的狐貉爬上了她的膝盖,前爪搭在她手腕上,歪着脑袋看镜头。
聂小倩蹲在竹篱里头,七只狐貉幼崽叠成一堆,手机镜头对准最小那只翻肚皮的,连拍了四张。
吴常从石板路拐过来,刚张嘴想说点什么。
聂小倩头都没抬,指尖在屏幕上滑,换了个滤镜,又拍了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