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山抖成了筛子,他的后背贴上了身后的岩壁,退无可退。
“各位误会!全是误会!我是……”
“你是什么?”
声音从坡道上方传来。
语气不重,所有妖气在这声开口的那一刻收敛了三分。
吴常沿石板路走下来,手揣在卫衣兜里,步子松散。
他扫了一眼水塘边的场面,蛙大蛙二还趴在石头上,背上贴着黄纸符动弹不得。
秦山缩在岩壁前,桃木剑举着,手腕在打摆子,黄皮子和祁天华,妖气半收不收,看热闹的心思其实多过动手。
吴常走到秦山面前,停下来。
“你的束缚符贴坏了我两个员工,幻境体验区的水幕节点被你闯进来时踩乱了阵脚,这会儿三号密室的地气通路断了。”
吴常掏出手机,翻到备忘录,把屏幕递过去。
“地气修复人工费,材料损耗,阵法重校,”
秦山还没看清数字,一道白衣身影从坡道上飘来。
聂小倩手里捧着个粉色计算器,指尖噼里啪啦按了一通,然后把计算器翻过来,屏幕朝着秦山。
“五十万。”聂小倩的声音清冷,面无表情。
“要发票吗?”
秦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五十万?
他游历二十年攒的全部身家也就六十来万。
一趟活还没开始干,先亏大半辈子积蓄!
但他没还价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那只巨蛙嘴里嚎出来的求救被秒响应的速度,还有这个女妖,鬼知道这座山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只?
秦山不想,也不敢知道答案。
“转。”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,手指抖着打开支付界面。
“我转就是了。”
五十万到账提示音在吴常手机上响了。
秦山的手垂下来,桃木剑掉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岩壁。
二十年,二十年的饭钱路费住宿费被人三分钟刮干净。
他眼眶里有点热。
吴常收起手机,朝黄皮子扬了下下巴。
“动手。”
黄皮子的绿豆眼亮了。拐杖抬起,枯瘦的手掌贴上秦山额头,
妖力灌入,力量顺着眉心渗进去,在他大脑皮层里翻找精怪的面孔,幻境阵法的画面,全部抹掉。
秦山的瞳孔放大了半秒,然后恢复正常,整个人松弛下来,目光变得茫然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像刚睡醒。
祁天华走到两只青蛙跟前,食指一弹,黄纸符化成灰烬。
蛙大和蛙二的四肢活了,连滚带爬从石头上翻下来。
“这货来干嘛的?”
祁天华偏头看向两只蛙。
蛙大的前爪搓了两下,铜铃眼看向吴常。
“回老板,他刚才问我们,说有人的魂魄被困在山里,是不是我们干的。找魂来的。”
吴常的手指在兜里捏了一下。
看来就是钟尧派来找魂的人。
“水鬼。”吴常朝水塘方向扬了声。
水面泛起涟漪,深蓝衣裙的身影从塘底浮升,面容模糊,周身挂着水珠。
“那天闯进来的女人,有一魄留在幻境节点里,找出来。”
水鬼的手指拂过水面,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三息后,她的掌心浮起一团朦胧的银白光点。
魂魄。
“给你个活。”吴常看着水鬼。
“下山找钟尧,把这魄还回去。”
水鬼的空洞眼窝转向他。
“我出山?”
“特批,还完了立刻回来,至于他和这江湖道士的纠葛,随他们之后去闹。”
水鬼把那团银光收入袖中。面容模糊的脸上浮出极淡的弧度,看着就很是期待。
吴常转头。
“祁天华。”
“在。”
“送这人下山。”吴常朝秦山的方向抬了下下巴。
“到山脚放了就行,他脑子里关于这的记忆已经干净了,但嘴别让他跟外面人乱说!下山路上盯着他,别让他掏手机打电话。”
祁天华把烤铲从腰后抽出来,扛在肩上。
“得嘞。”
胖老头一把拎住秫然呆立的秦山后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拖着往山下走。
秦山的脚在石板上拖出两条印子,表情仍然木然,双眼对焦不清。
水鬼的身影化成一团水雾,沿着溪流方向没入地面,消失。
后山员工简易宿舍。
周楠林坐在铺着粗布的窄床上,对讲机搁在枕边,胯下垫着一本厚厚的民俗志。
刚才的动静他全听见了。
一个散修野道士闯进来,被活捉,赔了钱,抹了记忆送下山。
从头到尾不超过二十分钟。
周楠林翻了一页书,嘴角弯了弯。
不作死就不会死,他太懂这个道理了,上次他师父周玄带他来找事,下场比这个秦山还惨。
倒是现在的日子。
三餐有着落,住处不漏雨,每天干的活就是铲铲粪,修修篱笆,喂喂幼崽。
比黄武山那破道观里啃冷馒头,劈柴火强一百倍不止。
还是要靠同行衬托啊,好日子都是对比出来的。
第二天上午。
后山坡地。
周楠林扛着三袋狐貉饲料从仓库出来,沿小道往萌宠区走。转过弯道,正撞上迎面过来的吴常。
“吴老板!早!”
周楠林把饲料袋往肩上颠了颠,笑得一脸灿烂。
吴常停住脚步。
他看着周楠林的脸,眉头微动。
不对。
体内那股与《聊斋》契约相连的脉络轻轻震了一下,极细的一缕愿力,从周楠林的方向汇入。
吴常的脑子空了一拍。
这东西只有当对方对他产生某种强烈的正向情绪时才会出现,游客们的赞叹和折服能提供愿力,员工的归属感和敬佩也能提供。
但周楠林,一个被强行留下干苦活的道门弟子?
他身上带着修行者的气息,哪怕道行浅薄,按理说也不会对世俗产生那类纯粹的信念感。
除非,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待在这儿好。
“老板?”周楠林歪头看他。
“您脸色不太对啊,昨晚没睡好?”
吴常收回视线。
“没事,你干你的活去。”
“好嘞!”
周楠林扛着饲料袋小跑远了,步伐轻快。
吴常站在原地。
有意思。
连道门弟子都能贡献愿力,这座山的生态,比他想象的还要自洽。
省城。
钟尧的豪宅别墅。
客厅里堆着酒瓶和零食盒,音响放着电音,七八个穿着花哨的年轻人窝在沙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