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卧室。
吴国昌和王秀丽已经准备睡了。
卧室灯关着,棉被拉到下巴,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正在变稀。
第一声闷响的时候,王秀丽翻了个身,以为是鞭炮在近处炸的。
第二声。第三声。
再然后是那道尖啸。
穿墙而来,穿楼板而来,刺得耳朵根子发麻。
王秀丽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。
“老头子!楼下出事了!”
吴国昌已经在摸床头柜上的手电筒。
两个人披上棉袄,脚踩进拖鞋,急急往楼梯口赶。
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砸出来,快而乱。
楼梯口的灯没开。
王秀丽推开客厅门的手还攥在把手上,整个人钉在了门口。
吴国昌撞上她的后背,目光越过她的肩头,定住。
满地碎骨。
灰黑色粉末铺了半个客厅地面,泛黄骨片散落在瓜子壳和碎糖果之间。
客厅正中央,一具巨大的灰白色人形骨架瘫在地上,四肢被金色丝线缠绕捆缚,胸腔上烧着四个金光大字,周身黑雾翻涌,被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屏障罩着。
一群人围站在骨架四周。
穿素色棉袄的姑娘一手操控着漫天金丝,指尖的绣针泛着寒光。
白色羽绒服的冷脸女人抬着手掌,地面的冰霜从她脚下蔓延出去;门框边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人凭空握着一支毛笔,笔尖金光未散……
一屋子“人”围着一具巨大的骷髅骨架。
画面停了两秒。
王秀丽的膝盖软了。
她攥住吴国昌的胳膊,指甲嵌进棉袄布料里,嘴唇抖得说不成句,眼泪涌出来的速度比她的声音快。
“小常!你……你这是做了什么?杀人了?”
哭腔从喉咙里挤出来,整个人往后缩,肩膀抖得厉害。
“哪来的尸骨!人命大事啊!”
吴国昌的脸白透了。
后背的冷汗在三秒内把棉袄里衬浸透,手电筒从手里滑出去,砸在楼梯口弹了两下,骨碌碌滚到墙根。
他一步冲过去抓住吴常的手腕,十根指头箍得死紧:
“儿子!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,千万别沾人命官司!”
吴国昌的嘴唇在哆嗦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“都怪我,小时候逼你逼得太紧了,把你逼坏了,现在马上跟我去派出所自首,一切都还有转机,还来得及!”
吴国昌拼命拽着吴常往门口方向拉,脚步踉跄,踩碎了地上的几片骨渣。
“千万不要一错再错!爸求你了!”
王秀丽蹲在楼梯口哭出了声,断断续续的嚎哭混着枯骨妖被禁锢后残余的低频啸叫,客厅里噪成一锅粥。
吴常的头皮炸了。
一边是被六层禁制捆成粽子的枯骨妖还在地上垂死挣扎,碎骨碰撞声咔哒不停。
一边是他爸死命拽他胳膊往派出所方向拖,他妈蹲在楼梯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两个老人脑子里的画面已经补完了,杀人、分尸、藏匿、灭迹,一整套刑侦剧的剧情全安在了自己儿子身上。
吴常反手握住吴国昌的手腕,没让他继续拖。
另一只手朝梅三娘的方向打了个手势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往下压。
收。
梅三娘接住那个眼神。
指尖一收,鎏金绣丝同步勒紧最后一截,把枯骨妖的挣扎幅度压到最低。
她偏头扫了其余人一眼。
聂小倩的寒气再压三分,冻得枯骨妖连啸叫都挤不出来了,只剩下骨节碎裂的闷响。
苏婉卿的牢笼往内缩了一圈,韩鱼苍收了笔退回阴影,祁天华蹲下去把散落的碎骨往牢笼里扫。
动静小了七成。
但王秀丽的哭声没小。
吴常深吸一口气,松开他爸的手腕,蹲下去跟王秀丽平视。
“妈,看我。”
王秀丽满脸泪,眼睛红肿,攥着他袖子的手死活不松。
“你别怕。没有人命,没有人受伤,一个人都没死。”
“那地上的骨头……”
“妈。”吴常伸手覆上她攥着袖子的那只手,极力安抚道。
“等会儿,我跟你和爸,单独解释。”
正在这时,客厅正中央,被禁制捆成粽子的枯骨妖忽然暴起。
一声闷响从骨架深处炸开,梅三娘缠在它右肩的金丝崩断了三根,鎏金绣线弹射出去钉在墙壁上,带出一溜灰白骨渣。
苏婉卿的冥婚牢笼最外层被顶出裂纹,暗红色煞气从裂缝里往外渗。
枯骨妖用了命。
残余煞气全部灌注进骨架核心,整具灰白枯骨剧烈收缩,骨节咬合、碎片凝聚、裂纹弥合,满地飞散的碎骨从地面弹起,从墙角飞回,从桌底钻出,铺天盖地朝客厅中央汇聚。
三秒不到。
骨架消失了。
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面色惨白,青年男子模样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,额头到下颌覆着大块黑紫色的尸斑。
眼珠子还是那两团幽绿的光,嵌在一张勉强拼凑出来的人脸里,五官比例不太对,鼻梁歪着,嘴角往一侧吊,像泥人捏到一半被谁拍了一巴掌。
但它确实是个“人形”。
两条腿站在碎骨粉末铺成的灰白地面上,双臂垂在体侧,手指骨节粗大,指甲发黑,胸腔起伏着。
不是呼吸,是体内浊气在撑着这副皮囊。
王秀丽呆了一拍。
下一拍,她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。
满地碎骨、凭空拼成活人、尸斑、绿眼珠。
“死人”站在她家客厅中央。
原地复活了。
王秀丽的嗓子眼里挤出半声尖叫,没叫完,眼前一黑。
吴国昌比她多撑了一秒。那一秒里他的大脑试图完成最后一次逻辑运算。
不是人骨、不是案件、是鬼、是真的鬼、自己家客厅里有鬼!
逻辑链在“鬼”这个字上断了。
两个人同时软倒。
王秀丽往后仰,后脑勺冲着石板地面砸下去。
吴常的手比她的脑袋快。
左手捞住王秀丽的后颈,右臂抄住吴国昌的腰,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同时压过来,他的膝盖磕在地面上,一声闷响,痛得牙根发酸,但一个没摔着。
指尖贴上王秀丽的颈动脉。
跳得急,但有力。
再探吴国昌的手腕。
脉搏偏快,短促,没有心律不齐的波动,单纯的惊吓过度触发了迷走神经反射,导致的一过性晕厥。
命没事。
吴常把两个人缓缓放平在地面上,站起来。
转身。
枯骨妖化成的青年人形站在客厅中央,尸斑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苦笑,两只黑指甲的手在胸前交叠,又要摆那副委屈姿态。
“先生息怒,小生并非有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