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常没看枯骨妖的脸,看的是地面。
他爸后脑勺磕地之前被他接住了,但膝盖撞在石板棱角上,裤腿上蹭出一道印子。
他妈的手指弯曲的弧度是僵直的,晕过去的瞬间连松手的余裕都没有。
大过年的。
他爸妈在自己家里,被一坨烂骨头吓晕了。
吴常抬起头。
眼底的温度比聂小倩的阴寒之气还冷几分。
枯骨妖的苦笑凝在脸上。
它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,化形出来的人皮底下,骨架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这个人类身上的气息变了。
不是契约脉络的灵压施威,是纯粹的杀意。
一个年轻人,对它动了不死不休的念头。
“先生,小生实在是走投无路才……”
它的嘴还在动。
祁天华左手捏着一把粉末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药粉甩出去。
深褐色粉末分成三股,第一股灌进枯骨妖张着的嘴里,第二股撒在它胸口心窝位置,第三股拍上它后颈命门穴。
三条主脉,一次封死。
苍术、雄黄、硫磺、干姜、白矾,五味研成极细粉末,每一味都是克制阴物浊气的药性。
药粉入体的瞬间,枯骨妖的“人形”散了。
胸腔里撑着皮囊的浊气流转当场凝滞,经脉里残余的煞气被五种药性同时绞杀。
苍术燥湿、雄黄解毒、硫磺灼阴、干姜散寒、白矾收敛,五条锁链从五个方向把它体内最后一丝妖力勒成死结。
枯骨妖的膝盖弯了,它撑不住了。
两条腿软成面条,整个人形歪歪扭扭往侧面倒,脸上的苦笑还挂着。
摔在地上,四肢摊开,一动不动。
尸斑脸朝着天花板,眼光暗成豆粒大小的碎点,在眼眶里有气无力地明灭了两下,灭了。
从冲破禁制到被拍在地上。
前后不到八秒。
祁天华甩了甩手上残余的药粉,退回灶台边,从砂锅里舀了碗汤,嘬了一口。
“死了几百年还不消停。”
胖脸上没什么得意的,那条配方是跟老婆学的入门货,拿来对付一个野路子枯骨妖绰绰有余。
他低头看了眼砂锅里的汤色,嘟囔了一句:“老婆,你这方子到今天还管用。”
没人听见这句话。
吴常的视线从地上那个瘫软的人形上移开,冷声说道。
“聂小倩。”
聂小倩从阴影里上前一步。
“阴气裹住它,丢进西厢房储物间。隔绝所有浊气,门从外面锁死。”
聂小倩的手抬起来。
周身阴寒之气凝成一层冰蓝色的薄壳,像给枯骨妖量体裁衣做了一副棺椁。
薄壳贴着人形体表收拢、密封,连一丝浊气都透不出来。
整个过程没有声响。
枯骨妖被裹成一个灰白色的茧,被祁天华和聂小倩一前一后抬起来,无声无息搬进了西厢房最里面那间储物隔间。
门合上,铁栓插死,聂小倩又在门板四周抹了一层寒气,冻成冰壳。
三层封锁。
物理锁、药封、阴气棺。
最后,吴常进去,把枯骨妖暂时缩进了《聊斋》。
这东西今晚翻不出浪了。
“梅三娘、韩鱼苍。”
两人应声而动。
梅三娘拿扫帚,韩鱼苍拿簸箕。
满地碎骨粉末、泛黄骨渣、散落的糖果壳、泼翻的茶水,两人配合着清扫。
从扫到擦到拿湿布蹭干净最后一条砖缝里的灰渍,前后不过五分钟。
梅三娘推开两扇窗,冬夜的风灌进来。
残余的骨臭味被冷风一冲,迅速稀释。
炉膛里的炭火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,电视屏幕也回到了春晚重播的暖色调,主持人在笑着报幕。
客厅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黄皮子从墙根爬起来,鼻孔里塞着两团撕下来的纸巾,眼里还泛着泪花。
他跑得比谁都快。
窜进灶房翻出铜壶灌满井水,架在煤炉上烧,又从灶台柜子最底层的老罐子里刨出几把干艾叶和酸枣仁,两样抓了一把递给祁天华。
“安神的料,你配。”
祁天华接过去闻了闻,拣掉两片发霉的艾叶,剩下的丢进砂锅。
酸枣仁、干艾叶、红枣、甘草。
汤色澄黄,药香温厚,文火慢煨。
吴常把王秀丽和吴国昌抬上旧沙发,让两人平躺着。
梅三娘折回来,手里拿着白天缝好的那条护颈。
她把护颈垫在王秀丽头下,又去拿了条毛巾卷成筒,垫在吴国昌颈窝。
做完这些,她退后两步,袖口底下的手攥了攥。
吴常的拇指按在王秀丽腕上,桡动脉一下一下顶着指腹,频率匀了,力道稳了。
吴国昌那边也差不多,呼吸从急促回到绵长,眉心皱纹松了大半,嘴里含混嘟囔了句什么,翻了个身,棉袄领子蹭着沙发扶手。
纯粹的惊吓过度导致的一过性晕厥,醒来之后除了头晕恶心,不会留下后遗症。
身体不会。
脑子里的画面会。
吴常的手指从母亲手腕上移开,搁在膝盖上,没起身。
一具枯骨凭空在自家客厅里拔地而起,碎骨满天飞,绿光扎眼睛,最后还当着面拼成了一个长着尸斑的“活人”。
这种画面塞进任何一个五十多岁普通人的脑子里,不是一觉醒来就能翻篇的事。
会做噩梦。
反复做。
连续几个月,甚至几年。每次关灯、每次听见骨节响、每次看见电视里的骷髅道具,都会条件反射地想起除夕夜客厅里那一幕。
吴国昌扛得住。
老爷子皮糙肉厚,干了半辈子体力活,神经粗,扛一扛能过去。
王秀丽不行。
她本来就浅眠,入秋之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,加上手指关节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犯,整个人精气神都薄。
再往脑子里楔一颗钉子,迟早出心病。
心病没药医。
吴常的视线落在王秀丽脸上。
告诉他们真相?
告诉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妇女和一个干了一辈子苦力的中年男人,你儿子身边那些端茶倒水、缝护膝、写春联、煮药膳的“员工”,全是死了几百年的鬼?
然后呢?
王秀丽以后每次接过梅三娘递来的护膝,手会不会抖?
吴国昌喝祁天华配的药膳汤,喉咙会不会发堵?
过年这几天攒下来的那些温暖。
腊肠、年糕、炭炉边的守岁、漫天烟花底下的笑脸。
全部变味。
每一帧回忆都会被“它们不是人”这五个字覆盖上一层灰。
不能说。
但那两段记忆必须处理。
留着就是定时炸弹,不知道哪天被什么东西触发,炸一次伤一次。